他的十公里水汽感知在這片海域中鋪展開來。
所及之處全是一片混亂而均勻的虛無氣息。
完全沒有他預想中海神那種龐大,威嚴,如同深海本身在呼吸的存在感。
他停下身形,懸浮在幽暗的海水中,環顧著四周那片被黑色潮水填滿的海域。
水之視界反饋回來的信息一成不變:
虛無生物分布廣泛,數量龐大,但沒有一個強到值得他認真對待的存在。
袁聖的眉頭微微皺起,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阿生的記憶里有一處細節,他本來已經模糊了,可此刻卻清晰地浮了上來:
每年的祭拜儀式,都是由村長主持的。
祭拜的時候,全村人必須待在自己的屋子裡,不許出門,不許偷看。
村長說這是規矩,是怕村民的目光會冒犯神明,會惹怒海神。
袁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那些蒙著眼睛待在家裡的人,看不到外面的情況,自然也不知道村長在祭拜的時候到底做了什麼。
有沒有可能......所謂的海神,根本不是什麼住在深海里的神明。
而是某種需要被「儀式」召喚,只在特定條件下才會現身的東西?
「是我想複雜了,」他在心中暗道,然後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滄龍:「回去吧。」
滄龍沒有多問,只是收回了掌心中那顆黑色球體,周圍的吞吸力在那一瞬間消失。
原本被牽引著無法靠近的虛無水虎如同被鬆開繩子的獵犬一般,立刻朝他們的方向湧來。
可還沒等它們衝到跟前,袁聖已經將滄龍收回了水界,然後發動了水中游。
他的身體在虛無水虎撲過來的前一瞬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下一瞬,他已經站在了海岸上。
午後的陽光有些灼熱,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迎面撲來。
他的腳踩在沙灘上,粗布鞋底陷入鬆軟的沙粒中,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。
岸邊的景象和他離開時完全不同了。原先那種沉寂、壓抑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。
深灰色的沙地此刻已經被大量的魚肉覆蓋著,塊塊巨大的白色魚肉整齊地排列著。
好幾個板車已經被裝得滿滿當當,上面堆著小山一般的魚肉塊。
正在被幾個年輕人費力地拉著往村子的方向運。
甚至已經有村民直接坐在沙灘上,手裡捧著一大塊生魚肉正在大口啃食。
他們的臉上沾著魚肉屑,嘴角甚至還掛著血絲,臉上的表情儘是滿足。
一個年輕一些的村民抬頭看到了他,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。
他手裡那塊魚肉還沒放下,就舉起沾滿魚肉汁的手朝他揮了揮:
「阿生!你回來了!」
他話音還沒落地,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村民就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,
語氣嚴厲地呵斥道:「家什麼阿生!那是仙人!要叫仙人!」
那個被拍的年輕人縮了縮脖子,連忙改口:「仙人!仙人!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對著袁聖彎了腰,那姿態可謂是恭敬。
袁聖看著他們那副樣子,無奈地搖了搖頭,然後抬起右手,打了個響指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在海岸上傳開,海面上驟然捲起一道巨大的水龍捲。
白色的水柱從海面拔地而起,直衝天際,帶著轟隆的水聲和翻湧的浪花。
水龍捲在上升到一個極高的高度後,猛地向外擴散開來。
如同一朵被巨力炸開的白色巨花。
無數碩大的海魚被捲起、拋灑,如同下了一場魚雨,嘩啦啦地落在沙灘上。
那些魚落在沙地上時還在拼命甩動尾巴,濺起大片大片的沙子和水花。
村民們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那歡呼聲如同被點燃的爆竹一般炸開,一浪高過一浪。
袁聖沒去看那些正在爭先恐後撿魚的村民,他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,很快找到了目標。
村長老陳正蹲在一塊最大的魚肉旁邊。
他手裡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菜刀,正在專注地切割魚肉。
他的動作很穩,沿著魚骨的紋理整齊地切開。
每一刀落下去都精準乾脆,畢竟是做了大半輩子的熟練活計。
他沒有注意到袁聖正在朝他走過來,嘴裡還在低聲念叨著什麼。
似乎在估算這些魚肉能換來多少糧食。
袁聖走到他旁邊站定,低頭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樣子,等了幾秒才開口喊了一聲:
「村長。」
村長的手頓時停住了,他抬起頭來,看到是袁聖站在自己面前,連忙把手裡的菜刀放了下來,站起身來。
他的手上還沾著魚血和碎肉,在粗布衣擺上胡亂擦了兩下。
臉上帶著既尊敬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:「仙人!有什麼吩咐?」
袁聖直截了當地問:「你見過那勞什子海神嗎?祂有沒有出現過?」
村長聽到這個問題,先是愣神了一小會,然後低頭想了想。
他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,反覆在記憶里翻找相關的片段:「沒見過。」
他搖了搖頭,語氣很篤定,「祭拜的時候,我們都是蒙著黑紗布的。」
「村裡的規矩是祭拜的時候,所有人都要蒙眼。」
「就連我主持儀式的時候,也是蒙著眼的,不能看。」
「那我咋知道祭品有沒有被收走?」袁聖追問。
村長撓了撓花白的後腦勺:
「那是能感覺到的,祭品被收走的時候,會有一種很特別的動靜。」
「像是風從海面上刮過來,又像是潮水退下去的那種聲兒...說不清。」
「但我做了這麼多年,每次都能感覺到祂來了,那種感覺很真切。」
「仿佛整片海都在那一刻活了過來,但親眼看見祂長什麼樣?沒有。」
袁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,他又問道:
「如果現在去買祭品,然後祭拜那位海神,能不能把祂引來?」
村長沉默了片刻,然後他緩慢地點了點頭:「可以是可以,但是......」
他頓了頓,語氣里多了些許為難:「祭品的數量要比往年多幾倍才行。」
「這就好辦了。」
袁聖乾脆地說道:「把那些魚賣了,換足夠的祭品回來,然後拜神。」
村長的眼睛亮了起來,他正要痛快地應承下來,可話到嘴邊又頓住了。
他低下頭,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沾滿魚血和碎肉的雙手上,那聲音變得低沉了些:
「但是我們今年被海神懲罰過,今年本來是不用拜的。」
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意識。
他猛地抬起頭來,看向袁聖,布滿皺紋的臉上,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。
他的嘴唇微微抖動起來:「仙人你...」
袁聖迎上他的目光,臉上露出殘暴的笑容:「沒錯,我要弒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