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村長震驚了好一會兒,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不斷顫動著。
愣神了許久,他才開口道:「仙人...你真的能打過那個海神嗎?」
他說這話的聲音很小,生怕惹得眼前的仙人不滿。
他只是一個凡人,一輩子乾的是織網補船、看潮辨風的活計。
現在突然之間卷進了神仙打架的事情里,難免有些不知所措。
袁聖迎上他那雙忐忑不安的眼睛,只是留下了這麼一句話:
「紫霄仙客下三山,因救生靈到世間。」
老村長聽到那句話後,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頓時瞪大了起來。
隨後他的嘴巴咀嚼了幾下,似乎是在無聲地消化那幾個字的分量。
幾息之後他的腰板挺直了一些,那雙枯瘦的手也不再發抖了。
他用力點了點頭,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注入了力氣的果決:
「好嘞仙人!我現在馬上安排人儘快辦好,不耽誤您的時間!」
他說完轉身,朝著沙灘上那群正在忙著切魚搬魚的村民們大步走去。
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不少,連帶著喊話的聲音都洪亮了幾分:
「快快快!把魚都裝好!」
「留一部分自己吃,剩下的全部拉到鎮上去換祭品!有多少換多少!」
袁聖看著他那副突然來了幹勁的樣子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他轉過身面朝大海,右手抬起,五指張開,朝著面前的空間輕輕一推。
一道深藍色的水漩渦在他面前無聲地展開,邊緣翻湧著幽冷的光澤。
兩道身影從漩渦中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。
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修長而沉靜,一身黑衣貼合身形。
面容被一層薄薄的暗影遮住大半,化為人形的黑虛滄龍,安靜地站在袁聖身側。
跟在他身後的那道身影則截然不同。
身形比起滄龍高大了將近一倍,肩寬背闊,通體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裸露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帶著冰晶光澤的淺藍色。
他的面容冷峻,眉眼之間帶著常年身處深海才會有的沉靜。
披散的長髮也是一片銀白,在微風中微微飄動。
白冰巨鯨,化為人形後如同一座被冰雪覆蓋的遠山,光是站在那裡就能讓周圍的溫度低上幾分。
一黑一白,一個瘦削一個寬厚,並肩站在袁聖身後,正好構成了一對鮮明的對比。
不遠處正在搬魚的幾個村民無意間抬頭看到這一幕,直接愣在了原地。
手裡捧著的魚肉差點滑落,被旁邊的人眼疾手快地接住。
「那...那是什麼人?」一個年輕人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同伴。
「不知道...好像是從那水裡走出來的。」
「那身行頭,看著怎麼有點像黑白無常啊...」
老村長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,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。
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兩道身影上時,他的表情先是一滯。
然後他連忙把手裡正在清點的貨物放下,小跑著來到了袁聖面前。
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搓了搓手,目光在那兩道身影上快速掠過,又落回袁聖臉上:
「仙人,這是...仙將嗎?」
袁聖沒有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,只是抬手指了指滄龍和巨鯨:
「他們倆跟著你去。」
「別搞出什麼岔子了,遇到有人搗亂的話,你們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他後一句話是對著滄龍和巨鯨說的。
滄龍微微頷首,沒有出聲。
巨鯨也同樣點了點頭,那動作沉穩,像是已經習慣了接受這種程度的指令。
袁聖又補了一句:
「如果遇到手心裡有水滴印記的人,不要打草驚蛇,立馬通知我。」
兩水屬同時點了點頭,然後一左一右,無聲地走到了老村長身後站定。
老村長被這兩位「仙將」夾在中間,感覺自己像是一棵被兩座大山夾著的枯樹,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比平時都直了一些。
他搓了搓手,又看向袁聖,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,那語氣里多了些明顯的為難:
「對了仙人,還有一個事...村民們已經餓了很久,現在都沒什麼力氣幹活。」
「他們願意動起來,可身體怕是撐不住長途奔走。」
袁聖沒有多做思考,只是抬起右手,漫不經心地打了個響指。
那一聲清脆的響指在海岸上傳開,緊接著天變了。
似乎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雲層上方翻動,然後雨水落了下來。
那雨水細小、溫柔,落到臉上時帶著一絲溫潤的涼意
不同於普通雨水那樣清冷刺骨,反而帶著一股令人陶醉的暖意。
陽光依然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,將那些雨滴映得如同漂浮在空中的碎金。
每一滴雨水都帶著微弱的光芒,像是被陽光淬鍊過的水珠。
村民們抬起頭來。
有人下意識地用手去接那些雨水,有人仰起臉任由雨滴落在臉上。
雨水落到皮膚上時,並沒有像普通雨水那樣流淌下去。
而是像是被皮膚吸收了一樣,無聲地滲入。
最先發生變化的,是那些蹲在沙灘上正在處理魚肉的中年人。
他們本來已經餓得手腳發軟,連握刀的手都有些不穩。
可當那幾滴雨水落在他們身上時,他們的動作先是不自覺地頓了一下。
不過幾個呼吸間,他們的面色開始變得紅潤。
原本塌陷的腮幫子重新鼓起了些許輪廓。
他們的呼吸變得平穩有力,拿刀的手也穩了下來。
一個年輕的村民本來正靠著一塊大石頭喘氣,剛才搬運魚肉時他已經累得眼前發黑了。
雨水落到他身上時,他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他猛地直起身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,又握了握拳,發出一聲帶著明顯驚喜的喊聲:
「我...我有力氣了!我感覺我現在能扛兩筐魚!」
更多的聲音跟著響了起來,有的說自己的腿不軟了,有的說肚子沒那麼空了。
有人還打起一套不知名拳法,感受著那股正在體內重新流淌的力氣。
他們臉上的疲憊正在一層層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重新注入活力的光亮。
老村長也淋到了那些雨水,他正站在人群中,他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他抬頭注視著天空中,那片正在落著金色雨滴的雲層。
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還用力握了一下拳頭,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喜:
「這是真的仙法!是真的神仙啊!我現在全身都充滿了力量!」
他猛地轉過身,朝著那些正在歡呼的村民們大喊:
「快快快!幾個年輕力壯的全部跟我來!仙人有大事要我們去辦!」
那些村民聽到「仙人的事」幾個字時,一點都不敢懈怠。
這可是來救他們的人,他的話自然比什麼都重要。
他們紛紛從沙灘上站起來,有的扛著魚肉往板車上裝
有的跑回村里去牽騾子,有的已經在拆木料準備加固車輪。
所有動作都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。
老村長帶著隊伍出發了,滄龍和巨鯨跟在他身後兩側,如同兩尊沉默的護衛。
他們的身影在村道的轉彎處漸漸遠去,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些歪斜的木屋之間。
袁聖站在海邊,目送著那支隊伍消失在視線盡頭,然後轉頭看向海面。
午後的陽光灑在灰藍色的水面上,泛起一片斑駁的碎光。
海風從遠處吹來,裹挾著鹹濕的氣息和隱約的水聲。
他安靜地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時間緩緩流逝,等袁聖再次回過神來時,天空已是漫天紅霞。
海灘上已經圍滿了人,卻沒有人敢靠近袁聖身邊十步以內。
人們只是遠遠地站著,或是蹲在礁石後面,或是靠在板車旁邊。
目光落在袁聖身上,表情裡帶著敬畏和好奇混雜的神色。
他們大多是附近幾個村子的人,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差役,腰間挎著彎刀,正站在人群邊緣交頭接耳。
長長的供台沿著海岸線一字排開,用木板和石塊臨時搭成,上面擺滿了各種祭品。
豬頭、整羊、雞鴨、成袋的米麵、一壇壇封著紅布的酒、成捆的新鮮蔬果,還有幾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。
供台上面插著密密麻麻的香火,青煙繚繞上升,在晚風中飄散開來。
那些香火的氣味在海風中瀰漫開來,混著鹹濕的海水氣息,形成一股難以言喻的氛圍。
老村長站在供台前面。
他旁邊站著幾個身穿官服的差役,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遠處那道背影。
其中一個身形魁梧的差役側過頭來,壓低聲音問老村長:
「老陳,那就是你說的仙人?我怎麼看著...挺普通的啊?」
老村長瞥了他一眼,語氣平淡:「那你看那兩位仙將普不普通?」
那差役順著老村長的目光看去。
只見供台兩側不遠處,滄龍和巨鯨正各自站在一塊礁石旁邊。
一個如同夜色凝聚成的暗影。
一個如同冰雪堆砌成的冰山,即使在暮色中也散發著讓人不敢靠近的氣息。
那差役的目光在兩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默默地咽了一口唾沫,沒有再說話。
他身旁的另一個差役也看到了,他同樣一臉便秘的樣子,什麼話都說不出。
他們倆親眼見過那兩位「仙將」出手的場景。
回村的路上,幾個山匪想來打劫祭品來著。
可他們還沒靠近板車,其中那個白衣的仙將只是抬了一下手。
那幾伙山匪就已經化作了一蓬血霧,只留下幾件兵器散落在地上。
那兩個官差也是從鎮上被派來查看情況,正好在半路上遇到了老村長他們。
跟著走了一段路後,親眼目睹了那一幕,一路回來的路上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。
此刻一切準備就緒。
老村長走到袁聖身邊,他微微欠了欠身,聲音恭敬裡帶著些許緊張和試探:
「仙人,所有東西已經準備就緒了,可以開始祭拜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