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，白銀公爵真誠開口，他的目光越過長桌，落在袁聖身上：
「歡迎你的到來，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類靈魂。」
「這算是我們欠你們一句的話。遲了這麼多年，今天補上。」
袁聖看了他一眼。
這話要是放在半盞茶之前，他只會當是場面話。
可此刻，這話的分量，忽然就變了。
他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，示意拉法靈娜繼續。
拉法靈娜也不拖沓，接上話頭：「你們這些穿越者，每個人都有一種很神奇的天賦。」
「甚至還有進階捲軸、擊殺獎勵、覺醒度這些東西，都是世界意志贈予的。」
「或者說，是你們那個世界，贈予離家孩子的行囊。」
「讓被扔進陌生天地的生靈，手裡好歹有一件活下去的保障。」
「而我們這個世界的人，沒有這種好處。」
她盯著袁聖，目光炯炯有神：「所以你們，才是破局的鑰匙。」
袁聖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頓。
破局的鑰匙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時那隻弱小的獼猴，想起迷霧湖......
什麼「鑰匙」，分明是一把把被扔進火里的柴，燒得旺不旺，得看命硬不硬。
袁聖淡淡道：「哦～我可以理解為這個世界長蛀牙了，可是祂沒辦法自己拔牙。」
「所以只能請醫生來幫祂拔。」
「你這個比喻很完美，」拉法靈娜贊同地點頭，繼續道：
「可大批人類憑空降臨此界，憑空多了那麼多『人』，本土人類會怎麼想？」
「土著們依靠先天優勢，是殺還是圈養起來還是切片研究？」
「為了不引起無謂的混亂，世界意志把你們，變成了這個世界的各種魔獸。」
「散落在山川、沼澤、林海、雪山...自生自滅，也自求多福。」
袁聖忽然明白，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是一隻獼猴，大家為什麼會變成魔獸。
「很遺憾的是，」拉法靈娜的聲音低了下去：「第一批穿越者里，並沒有誕生出擁有拔除蛀蟲能力的傢伙。」
「世界意志沒有辦法。祂只好把不同時間線的你們，一批、一批地召喚而來。」
「但重新召喚是有前提的，所有的穿越者，必須真正死亡。」
「新的一批，才會降臨。」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扎進了袁聖心裡。
他垂下眼帘，喃喃道：「難怪...難怪只有聽聞，卻不曾見到過活著的前輩。」
只聞前輩之名，不見前輩之人。
原來不是前輩們銷聲匿跡，原來他們是，都被清乾淨了，好給下一批騰地方。
割了一茬，再種一茬。
他攥著茶杯，心情愈發沉悶。
拉法靈娜似乎沒有看見他的反應，又或者說，她早就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。
她繼續說下去，聲音里多了一絲複雜：「可人心都是肉做的。」
「要是本土的戰士們知道真相，知道這些魔獸體內，裝著一個個離鄉的靈魂。」
「戰士們的刀，就舉不起來了。他們會憐憫，會猶豫，會不願意下手。」
「所以我們只好對外宣稱，智慧異常的魔獸，是邪魔，是惡魔，是天魔，是天降的災害。」
「懸賞智慧異常的魔獸。戰士和冒險者們，瞬間就積極了許多。」
袁聖低低地笑了一聲，那笑聲讓滿廳的空氣凝固了一瞬。
懸賞。追殺。
他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每一步，想起懸賞令上的自己、眼珠子發綠的冒險者，
想起白銀城清剿隊裡那個被凍成冰雕的銀髮隊長，原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們以為自己殺的是魔，其實殺的是人。
「當然，我們也得到過穿越者的支持，」拉法靈娜的聲音頓了頓：
「有一些穿越者，自知沒希望了，不想讓這場無終止的穿越局再拖下去。」
「他們會主動找到本土的人類，透露其他穿越者的信息，加快清除的進度。」
「好讓下一批，早點來。」
滿廳寂靜。
袁聖沒有抬頭，他的指腹慢慢摩挲著杯沿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拉法靈娜繼續道：「曾經有一隻能變成大鵬的巨鯨，他跟你一樣，自稱大聖。」
「他叫鯤鵬大聖，他是最有希望終結深淵的穿越者。」
「可他卡在兩件神器上許久，力量停滯不前，始終沒能再進一步。」
「當時，白金城主找到了他，要跟他商量深淵末日的事，讓鯤鵬大聖交出神器。」
袁聖：「他交了嗎？」
拉法靈娜搖了搖頭：「鯤鵬大聖覺得，那是挑釁，是侮辱他。」
「雙方在風暴海大打出手，白金城主不敵，重傷遁走。」
「鯤鵬大聖傲立海天之間，只道自己身懷吞天噬地之威能。」
「他不甘心穿越者被單方面殺戮，所以讓白金城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。」
「那是給本土人類的下馬威，好叫我們不要小瞧穿越者。」
袁聖的指尖停了。
他想像著那頭遮天蔽日的大鵬，想像著那片被他一怒之下抹去的城池。
不知道該說那是英雄，還是瘋子。只知道，那是一條跟他來自同一個地方的命。
「後來呢？」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後來，」拉法靈娜垂下眼帘：「我們多人聯手才將其斬殺。」
她沒說出口的是，最後一刀，是她親手落下的。
袁聖忽然抬起眼，直直地看向她。
那目光平靜得出奇，卻讓拉法靈娜背後的羽翼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。
他緩緩開口：「我無法為已經死去的穿越者，原諒誰。」
「我唯一能做到的，就是把你們全都殺個乾淨。」
整個會議室的呼吸，齊齊一滯。
可袁聖又接著說下去：「但那樣做，沒有意義。」
「冤冤相報何時了。殺你們，救不回他們。真正的帳，得從根源上算。」
「深淵不除，這遊戲就永遠不會結束。」
他這話一出，在場幾位九階的臉上，神色各不相同。
白銀公爵目光微動，雷霆九階挑了挑眉，鳳凰鎧甲女人嘖了一聲，死亡公爵那滲人的笑容又爬了上來。
可下一瞬，袁聖話鋒驟然一轉，語氣像一把被抽出的刀：「那我倒要問你們一句。」
「既然你們什麼都知道，為什麼要在穿越者降臨後，就開始進行瘋狂追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