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銀公爵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一聲輕響,把滿廳的思緒都敲了回來。
「所以,我們並不是敵人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越過長桌,落在袁聖身上,語氣前所未有的誠懇:
「末日將至,深淵之主已經露過獠牙。」
「這個時候,希望你我之間的勢力,不要敵對。」
「畢竟,一位擁有九階戰力的水君,他的怒火,是任何一座城市都無法承受的。」
這話半是示好,半是忌憚,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。
袁聖卻只是笑了笑。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仇?他跟這些本土九階,還真沒有解不開的死仇。
真正想要他命的,從頭到尾只有一個,那位藏在太虛里的半神。
更何況,司命。
要想鬼界裡那些死去的穿越者復活,眼下就繞不開這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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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候樹敵,那是傻子才幹的事。
但不樹敵,不代表要低眉順眼。
「再說吧。」
袁聖端起涼茶,抿了一口:「司命計劃可行之前,我暫且不會與你們為敵。」
主位兩側,幾位九階的肩線,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。
下方的十七位八階更是齊齊鬆了口氣,大聖爺不發火,天塌不了。
袁聖卻話鋒一轉:「但你們也要即刻下令通告全城。」
「智慧魔獸,不是惡魔。」
「還我們清白。」
八個字,一字一頓。
滿廳落針可聞。
有幾位八階下意識地低下了頭,避開了袁聖的目光。
他們多多少少都殺過「邪魔」,領過懸賞,砍過那些「智慧異常」的魔獸。
現在有人告訴他們:你們殺的,是活人。
這口氣堵在喉嚨里,上不去,下不來。
袁聖把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,卻懶得計較。
他不是來討債的,他是來討說法的。
「可以,」白銀公爵率先點頭,答應得乾脆:「會議一結束,我們立馬發公告。」
拉法靈娜跟著頷首,聲音溫和卻篤定:「我們八位親自下令,通告全城。」
「九階聯署,不會有任何人敢質疑真實性。」
鳳凰城主抱臂「嘖」了一聲:「早該這麼辦了。」
「一群有趣的靈魂可不能叫天魔!我鳳凰城的懸賞令,回頭全燒了。」
雷神——就是北海那天懟得青龍王沒脾氣的雷霆九階——懶洋洋地補刀:
「回頭公告末尾,把我的名字簽第一個。誰不服,來找我講道理。」
「你那道理,就是雷劈吧。」鳳凰瞥他一眼。
「不然呢?」
八位九階,你一言我一語,把這件事敲定了。
袁聖靠在椅背上,看著這一幕,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終究還是實力至上,擁有絕對力量,才能掌握話語權吶。
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那會兒,一隻瘦不拉幾的獼猴,被懸賞,被追殺,被罵作邪魔。
那時候他要是跳出去喊一句「我不是惡魔」,換來的只會是一刀。
而現在,他不過是坐在一張桌子旁,說了八個字。
八位九階,親自聯署。
最主要的是——僅為八階的他,就能跟一眾九階平起平坐。
等到了九階呢?
袁聖眼底掠過一絲幽光,很快斂去。
這些人在他面前恭恭敬敬,不是因為他人好。
是因為他的拳頭,已經硬到讓他們懶得掂量。
否則,大概率會是另一副嘴臉。
念頭轉過,袁聖的目光隨意一掃,掃過對面的八階席。
然後,他看見了一個「熟人」。
黑色斗篷,背後一把黑色鐮刀,面容藏在翻滾的黑霧裡。
死神。
左手袖管空蕩蕩的,齊腕而斷,斷口纏著一圈黑布,黑布還打著個歪歪扭扭的結。
袁聖挑了挑眉。
喲,這不是昨晚提著鐮刀來搶他殘暴神器的那位嗎?
他就這麼大大方方地看了過去。
死神正端著茶杯,感覺到那道目光,渾身一僵。
他緩緩抬頭,對上袁聖那雙含笑的眼睛,「啪嗒」一聲,茶杯脫手,摔了個粉碎。
「咳。」死神猛地扭過頭,假裝研究桌面的木紋,
肩膀卻繃得像拉滿的弓,黑霧裡的那張臉,恨不得縮進斗篷里去。
堂堂八階殺伐系,黑鐵城那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,此刻畏畏縮縮,活像見了真正的死神。
袁聖:「......」
至於嗎?我又不吃人。
他收回目光,心裡默默給這位老熟人記了一筆:膽子比實力小,實力比記性小。
旁邊,一位八階用胳膊肘捅了捅死神:「老死神,你抖什麼?」
「沒、沒抖,」死神聲音飄忽不定:「風有點大。」
「議事廳里,哪來的風?」
「心理風。」
不知名八階:「......」
好傢夥,還心理風。
就在這時
嘶嘶嘶嘶~一陣細密的聲音,突然從議事廳的四面八方響起。
像是春蠶啃葉,像是毒蛇吐信。
眾人齊齊一凜。
只見那四面鎏金的牆壁上,一道道血色絲線,正無聲無息地鑽了出來。
血線纖細如髮,卻泛著猩紅的光,裹著一股灼熱的腥氣,
從牆裡、從地里、從空氣中,從四面八方,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。
袁聖的眉心。
「敵襲!!」不知哪位八階失聲喊了出來。
嘩啦~
滿廳八階齊齊暴起、護罩、領域,一瞬間亮成一片。
白銀公爵霍然起身,按在桌上的手掌一翻,一柄銀劍已經橫在身前,劍光如水。
仲裁天使金色羽翼轟然展開,秩序之力化作無形鎖鏈,鎖向那些血線。
鳳凰城主周身騰起烈焰,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袁聖:「你在搞什麼鬼?!」
只有兩個人沒動。
一個是迷途。他坐在原位,端著茶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另一個是鬼主。
他本來就沒抬過眼皮。
血線穿過秩序鎖鏈,如入無人之境,一根接一根,輕輕巧巧地沒入袁聖的眉心。
袁聖閉著眼,眉心的藍色線紋亮起,一道、兩道、十道、百道血線鑽入,盡數匯入那枚與靈魂合一的天帝令之中。
就在這時,一道熟悉的女聲,順著水屬的靈魂感應,在他腦海里響起:
「主人。」
是琉喀忒亞,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從容,只是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:
「對方數量過多,各處腐化大軍的規模遠超預估,還有空閒的八階深淵魔物在遊走,隨時可能撲入戰場。」
「請求調動殘暴神器,增幅全體戰力。」
袁聖眼皮都沒抬,吐出一個字:「允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一股猩紅色的光暈,以袁聖為中心,無聲地擴散開來。
他掌心翻轉,一方玉璽憑空浮現——獸腦玉璽,殘暴神器!
沒有血月與異象。
神器在他手裡,乖得像條狗。
下一刻神器沖天而起,穿透會議室的天花板,衝到了外界的天空。
昏暗的世界變得猩紅一片,兇殘的水屬們變得愈發殘暴。
那些鑽入他眉心的血線,肉眼可見地暴漲了數倍!
從纖細如髮,變成了小指粗細的紅龍,一條接一條,洶湧而入。
滿廳的強者們,清晰地感覺到——那股血線里裹挾的殺意,濃得化不開了。
白銀公爵握著銀劍的手,他沉聲道:「什麼情況?」
袁聖睜開眼。
那雙眼睛裡,藍光流轉,猩紅交織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得意。
他環視滿廳,緩緩開口:「相比於選擇先開會的你們,我選擇了直接殺戮。」
「這每一道匯聚而來的血線,都代表著深淵,在損失一個兵力。」
袁聖抬手,指了指那些源源不斷鑽入眉心的血線,語氣輕描淡寫:
「我的水屬大軍,在不久前就已經開出去了。」
「你們在這兒喝茶的功夫,它們已經砍了幾萬顆腦袋。」
滿廳譁然!十七位八階,齊齊色變。
有人下意識去數那些血線。
一息,三根;一息,五根;殘暴神器催動之後,一息十幾根!
每一根,都是一條腐化生物的命!
這他娘的是什麼概念?!
他們坐在這兒開會、喝茶、鬥嘴的功夫,外面的戰場上,深淵的大軍正在被成建制地收割?!
「難怪......」拉法靈娜喃喃。
她雙眼之中星河隱現,方才血線入體的瞬間,她推演到了一幅幅畫面。
北海方向,水汽漫天無法阻擋,一頭頭七階海獸在腐化大軍中橫衝直撞。
西邊荒漠,七階水君阿佛瑞訶的法身踏碎一座腐化山丘,
肩頭蹲著一隻石頭魔獸,正扯著嗓子給水屬們指路,
南邊沼澤,白冰巨鯨一尾巴抽死了三頭腐化帝鱷......
原來不是錯覺。
從會議開始到現在,這個世界各地的深淵兵力,一直在被屠殺。
「呵呵呵......」一聲乾澀的輕笑,從死亡公爵身旁傳來。
鬼主不知何時抬起了眼皮,那雙枯井般的眼睛望著那些血線,呵呵笑道:
「直接把對方全家殺掉,這很符合你們那裡人的行為。」
袁聖瞥了他一眼,沒接話。
這算誇獎嗎?應該是吧。
拉法靈娜深深看了袁聖一眼,那眼神很複雜。
有慶幸,有忌憚,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安。
她收回目光,清了清嗓子,聲音恢復了沉穩:
「大聖的事已經說完,穿越的因果,就是如此。」
「接下來,是我們自己的會議。」
她看向袁聖,微微頷首:「你可以聽聽。覺得無聊,也可以先離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