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手落下的瞬間,陳長安的心口被直接洞穿。
不是法器。
不是神通。
只是一筆。
保溫箱旁邊那道陰影,在出生證明上寫下「真正主角」四個字後,陳長安身上剛剛穩住的存在留痕,竟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條口子。
轟!
病房、法庭、虛無、版權裂縫,全部塌了。
陳長安只覺眼前一黑,三千萬層練氣極境像被人從根上抽走,淨世微塵、枯木無形、萬象符手、青木長生訣同時劇烈震盪,連他剛搶來的審判反槌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。
「第一版廢稿,回收。」
「真正主角,接管。」
冰冷的聲音落下。
下一刻,陳長安狠狠砸在一片泥水裡。
腥臭味撲面而來。
木板漏風。
屋頂滴水。
破舊油燈只剩一點豆大的火苗。
門外傳來粗重的腳步聲,還有刀鞘敲擊木門的聲音。
「陳長安!」
「房租該交了!」
「再不交,今晚就把你拖出去餵妖獸!」
陳長安猛地睜眼。
青牛坊市棚戶區。
那間他穿越之初,差點死在裡面的破屋。
他低頭看去。
身上是粗布爛衣。
丹田空空蕩蕩。
經脈乾癟如柴。
手邊只有半張發霉符紙,一小撮劣質硃砂,還有一碗冷透的渾濁靈米粥。
所有高維戰場,所有大離龍脈,所有版權法槌,仿佛都成了一場夢。
門外,黑蛇幫的人已經開始踹門。
砰!
破門震顫。
灰塵從樑上簌簌落下。
陳長安胸口劇痛,低頭一看,心口處還有一道墨色筆痕。
那筆痕像活物一樣,正在一點點抹掉他的存在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陳長安吐出一口黑血,眼神卻冷得嚇人。
「不是殺我,是把我退回開局。」
「想讓我按原設定死在第三章?」
砰!
又一腳踹下。
門閂裂開。
外面傳來獰笑。
「廢物散修,還敢裝死?」
「幫主說了,今天收不上靈石,就拿你的腎去黑市抵帳!」
陳長安緩緩抬頭。
他眼前,熟悉的面板終於浮現。
沒有任務。
沒有提示。
沒有獎勵。
只有幾行冷冰冰的記錄。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一】
【清潔術:熟練百分之九十八】
【制符術:入門百分之十二】
【基礎法槌掌握術:精通百分之九十九】
【審判反槌:小神通,殘缺封存】
【原始確權:大神通,殘缺封存】
陳長安看著那行清潔術,忽然笑了。
「好啊。」
「把我打回底層。」
「那就從底層再練一次。」
門轟然炸開。
三個黑蛇幫修士沖了進來。
為首的是個鍊氣三層的刀疤臉,手裡提著一根染血鐵棍,眼神掃過破屋,最後落在陳長安身上。
「喲,還活著?」
刀疤臉冷笑一聲。
「陳長安,三塊下品靈石,拿不出來,就跟我們走。」
陳長安扶著牆站起來。
他的身體虛弱到極點,連站穩都困難。
可他的右手已經按在了那半張發霉符紙上。
刀疤臉皺眉。
「還想畫符?」
旁邊瘦猴修士嗤笑。
「就他?一張火彈符都畫不成的廢物,還不如把符紙賣了換半碗粥。」
陳長安沒理他們。
他指尖沾起劣質硃砂。
手很抖。
不是怕。
是這具身體太弱。
弱到他每動一下,胸口那道墨色筆痕就更深一分。
「陳長安,跪下!」
刀疤臉一步踏出,鐵棍橫掃,直接砸向他的膝蓋。
這一棍若是落實,陳長安兩條腿當場就得廢。
可就在鐵棍落下前一瞬,他指尖輕輕一彈。
清潔術。
一縷微不可察的靈光落在地上那片泥水裡。
泥水中的污垢瞬間被剝離,露出下面一塊早已腐爛發滑的木板。
刀疤臉一腳踩上去。
腳底猛地一滑。
鐵棍擦著陳長安的膝蓋砸偏,反而重重砸在旁邊瘦猴修士的小腿上。
咔嚓!
骨裂聲清脆刺耳。
「啊!」
瘦猴慘叫。
刀疤臉勃然大怒。
「你找死!」
他剛要再出手,陳長安已經低頭,繼續在符紙上落筆。
一筆。
兩筆。
三筆。
指尖裂開。
硃砂不夠,他就用血補。
胸口墨痕瘋狂蔓延,像在警告他這段劇情不能改。
但陳長安沒有停。
【制符術:入門百分之十三】
【制符術:入門百分之十四】
【制符術:入門百分之十五】
每一筆,都是練。
每一次呼吸,都是搶命。
刀疤臉一棍砸向他的腦袋。
陳長安身體一矮,鐵棍轟在牆上。
破牆炸出一個窟窿。
冷風灌入屋內。
外面更多黑蛇幫修士圍了過來。
「裡面怎麼回事?」
「一個廢物還拿不下?」
「快點,今晚還要去收南街的帳!」
陳長安手裡的符終於成了。
不完整。
符紋歪斜。
靈力稀薄。
換成任何一個制符鋪的學徒,都能看出這是一張失敗品。
刀疤臉也看出來了。
他笑得越發猙獰。
「廢物就是廢物,臨死都畫廢符。」
陳長安抬眼。
「是嗎?」
他將那張符往地上一拍。
轟!
不是火彈。
而是一團刺眼的白灰,瞬間炸滿整間破屋。
清潔術剝離出來的污垢、霉粉、硃砂渣、牆灰,被符力強行裹在一起,化成一片嗆人的灰霧。
黑蛇幫三人猝不及防,眼睛當場被糊住。
「我的眼!」
「殺了他!」
刀疤臉怒吼,靈力爆發,鍊氣三層的威壓壓得破屋吱呀作響。
陳長安卻已撲到他身前。
沒有神通。
沒有極境肉身。
只有一具虛弱的底層散修身體。
但他知道人體哪裡最脆。
也知道鍊氣低階修士護體靈力流轉時,喉間那一瞬最薄。
他抓起地上的碎陶片,狠狠刺進刀疤臉咽喉。
噗!
血噴了他滿臉。
刀疤臉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地捂住脖子。
陳長安沒有停。
他拔出陶片,反手扎進第二人的眼眶。
再順勢抓住鐵棍,借對方慘叫時的失衡,一棍砸碎第三人的太陽穴。
三息。
三條命。
屋內瞬間安靜。
陳長安跪在血泊里,大口喘息。
胸口墨痕像被激怒了一般,驟然向他脖頸蔓延。
與此同時,門外十幾道氣息同時爆發。
黑蛇幫的人圍住了破屋。
「刀疤死了!」
「這廢物殺了人!」
「通知堂主!」
陳長安扯下刀疤臉的儲物袋,手指染血,強行破開最粗糙的禁制。
裡面只有七塊下品靈石,三張劣質火彈符,一瓶半廢療傷散,還有一本破爛的《龜息術》。
看到《龜息術》的瞬間,陳長安眼底閃過一抹森冷亮光。
來了。
最初那條命線,又回來了。
他抓起療傷散倒入口中,藥力粗糙得像砂礫,颳得喉嚨生疼。
可他硬生生咽下去。
隨後拿起《龜息術》,翻開第一頁。
不是參悟。
不是頓悟。
是練。
照著經脈路線,強行收斂呼吸,壓住心跳,將全身靈力縮成一團。
一次。
失敗。
胸口墨痕震動,像在嘲笑他。
陳長安繼續。
第二次。
第三次。
第四次。
門外,黑蛇幫修士開始撞牆。
「他受傷了,跑不了!」
「堵住後窗!」
「堂主來了,鍊氣六層親自來!」
破屋四面被圍死。
陳長安坐在三具屍體中間,像聽不見外面的叫罵。
【龜息術:入門百分之一】
【龜息術:入門百分之二】
【龜息術:入門百分之三】
他的臉色越來越白。
心跳越來越慢。
胸口墨痕卻越來越深,仿佛那所謂真正主角正在隔著高維筆鋒,強行把他按回死亡結局。
「廢稿就該銷毀。」
一道陌生聲音忽然在破屋外響起。
所有黑蛇幫修士同時跪下。
「見過少主!」
陳長安眼神一沉。
少主?
黑蛇幫什麼時候有過少主?
破屋外,一個穿白衣的少年撐傘走來。
他不過十七八歲,眉目清俊,腰間掛著一枚青玉令,身後跟著兩名築基護衛。
在這骯髒的棚戶區里,他乾淨得格格不入。
像是被世界偏愛的那個人。
白衣少年看著破屋中的陳長安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你果然還在掙扎。」
「陳長安,你拿了不屬於你的東西太久了。」
「從今天起,你的機緣、你的爽點、你的神通、你的長生路,都該還給我了。」
陳長安緩緩抬頭。
「你是誰?」
白衣少年微笑。
「周道玄。」
「原定主角。」
他說完這四個字,天地間忽然有某種氣運開始向他匯聚。
黑蛇幫修士身上的凶煞氣,棚戶區的怨氣,坊市地下的靈脈餘氣,甚至陳長安剛摸到的儲物袋,都開始隱隱向周道玄偏移。
陳長安手裡的七塊下品靈石,竟有三塊憑空裂開,化成靈光飛向門外。
黑蛇幫眾人看得滿臉狂熱。
「少主天命!」
「此人果然是偷命賊!」
周道玄身後一名築基護衛冷聲道:「少主,此等廢稿,不必多言,抹了便是。」
周道玄搖頭。
「不能直接抹。」
「他身上有讀者留痕,有反向確權,還有一部分熟練度殘帳。」
「要讓他按原劇情死。」
「被黑蛇幫打斷腿,拖去黑市,剝皮抽魂,死得合理,死得無人在意。」
他說得很輕。
卻讓屋內溫度驟然降到冰點。
陳長安笑了。
原來這才是真正殺招。
不是高維法庭。
不是格式化法槌。
而是讓他重新變回那個沒人關心的底層散修,讓他的死重新變得「合理」。
只要合理,存在留痕就會鬆動。
只要無人記得,他就會真的被刪掉。
「陳長安。」
周道玄看著他,眼神像看一塊該歸位的墊腳石。
「你不該越界。」
「底層散修,就該有底層散修的命。」
陳長安扶著牆站起來。
體內靈力少得可憐。
身上傷口還在流血。
屋外是鍊氣修士。
更遠處是鍊氣六層堂主。
門前是兩個築基護衛。
還有一個帶著原定主角氣運的周道玄。
這局面,比當年黑蛇幫夜襲兇險百倍。
可陳長安只做了一件事。
他低頭,繼續運轉龜息術。
周道玄眉頭微皺。
「你還練?」
陳長安沒有回答。
【龜息術:入門百分之十一】
【龜息術:入門百分之十二】
【龜息術:入門百分之十三】
築基護衛臉色一冷,抬手一指。
一道劍氣撕裂破屋,直取陳長安眉心。
陳長安猛地向後一倒,整個人砸進屍體血泊之中,呼吸瞬間壓到近乎斷絕。
劍氣擦著他頭皮掠過,轟碎後牆。
【龜息術:入門百分之十九】
黑蛇幫修士衝進屋內。
陳長安躺在屍體下面,氣息微弱到幾乎沒有。
「死了?」
一名修士剛低頭,陳長安猛地睜眼。
陶片刺入對方心口。
另一隻手甩出火彈符。
轟!
劣質火彈符在狹小破屋裡爆開,火光吞沒兩名黑蛇幫修士。
陳長安借爆炸衝擊撞出後牆窟窿,整個人滾入棚戶區骯髒水溝。
「抓住他!」
鍊氣六層的堂主怒吼。
一隻靈力大手從天而降,直接壓向水溝。
陳長安咬碎一塊靈石,粗暴吞下靈氣。
經脈像被火燒。
可他硬生生運轉長春功。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二】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三】
靈力大手落下。
水溝炸開。
陳長安半邊身體被震得血肉模糊,卻在最後一瞬用清潔術剝開水溝污泥,讓自己滑入地下排污暗渠。
黑暗、惡臭、污血、爛骨。
這才是底層散修的路。
不是仙山雲海。
不是天命護體。
是從臭水溝里爬出去。
身後,周道玄的聲音淡淡傳來。
「封坊。」
「誰敢藏他,滅滿門。」
「我要他在所有人眼前,死回他原本的位置。」
暗渠里,陳長安靠著牆,嘴角不斷溢血。
他的胸口墨痕已經蔓延到喉嚨。
再往上一寸,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可能說不出來。
可就在此刻,他眼前面板再次跳動。
【清潔術:熟練百分之九十九】
陳長安抬起滿是污泥的手,對準身前一片腐臭淤積物,一遍又一遍施展清潔術。
一次。
兩次。
十次。
百次。
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「他在暗渠里!」
「放毒煙!」
「堵死出口!」
毒煙灌入暗渠,腐蝕得陳長安眼睛流血。
他卻仍舊機械地抬手。
清潔。
清潔。
清潔。
【清潔術:圓滿】
【開始進化】
那一刻,陳長安笑出了聲。
周道玄站在暗渠出口,聽見笑聲,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。
「快退!」
可已經晚了。
暗渠深處,一粒微塵亮起。
那微塵很小。
小到像棚戶區里最不起眼的一點灰。
可下一瞬,整條暗渠的毒煙、污泥、腐水、血跡、屍氣、符灰,全部被它強行剝離、提純、壓縮。
【進化完成】
【小神通:淨世微塵】
轟!
暗渠炸了。
不是火焰爆炸。
而是所有污穢被瞬間剝離後,形成的靈力真空爆裂。
追進暗渠的黑蛇幫修士連慘叫都沒發出,就被剝成一堆乾淨骨粉。
鍊氣六層堂主驚恐後退,卻被一縷微塵鑽入護體靈力。
他的護體靈力被清掉。
法袍雜質被清掉。
血肉雜質被清掉。
最後,整個人只剩一枚儲物袋,啪嗒落在地上。
棚戶區死寂。
陳長安從炸開的暗渠里爬出來。
渾身是血。
衣衫破爛。
氣息微弱。
周道玄死死盯著他。
「你竟然又練出來了。」
陳長安撿起堂主儲物袋,擦去嘴角血跡。
「廢話。」
「這是我練過的路。」
「你搶得走結果,搶不走過程。」
周道玄眼底第一次浮現殺意。
他身後的兩名築基護衛同時踏前。
築基威壓如山壓下,棚戶區無數木屋當場坍塌。
陳長安的骨頭髮出密集脆響。
可他沒跪。
他抬手,將淨世微塵按在胸口墨痕上。
嗤!
墨痕被清掉了一絲。
只有一絲。
卻足夠。
陳長安眼前,原本封存的幾行字,微微亮起。
【審判反槌:小神通,封存鬆動】
【原始確權:大神通,封存鬆動】
周道玄臉色驟變。
「殺了他!」
兩名築基護衛同時出手。
劍光橫空。
整個棚戶區被切成兩半。
陳長安抓起儲物袋裡的所有靈石,一把捏碎,靈氣狂暴灌入體內。
經脈撐裂。
丹田嗡鳴。
但他的眼神越來越亮。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九】
【龜息術:入門百分之四十六】
【制符術:入門百分之三十】
他沒有贏。
現在還贏不了。
築基與鍊氣之間隔著生死天塹。
更何況周道玄身上還有原定主角氣運。
可陳長安已經重新拿回了第一門神通。
只要拿回一門,就能拿回第二門。
只要還能練,他就死不了。
劍光落下前,陳長安一頭撞入塌陷的地底靈脈裂縫。
轟隆!
棚戶區地面徹底塌陷。
周道玄一步踏出,正要追下去,臉色卻忽然一僵。
裂縫深處,傳來一陣極輕的嬰兒啼哭聲。
那啼哭聲不再機械。
而是帶著血肉的顫音。
與此同時,一塊染血的木牌從地底浮了上來。
木牌上刻著幾個歪斜的小字。
紅星孤兒院。
周道玄看見那四個字,瞳孔驟然收縮。
而地底黑暗中,陳長安也看見了一扇門。
一扇不該出現在青牛坊市地底的鐵門。
門後,有人輕輕喊了一聲。
「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