濱江一中是六月四號上午放的假。
駱軒轅把課本、教輔、試卷、筆記塞了滿滿當當一個大書包,拉鏈拉到一半差點崩開。
他背著這包沉甸甸的東西擠了二十分鐘公交才到家,進門的時候已經中午了。
老駱和趙女士都在上班,午飯他得自己解決。
想了想,拿起座機撥了張發涌家的號碼,響了四五聲才接起來。
「雞哥,吃飯沒?」
電話那頭張發涌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,聽聲音嘴裡正塞著東西。
「給我留點!」駱軒轅掛了電話,換了雙拖鞋就往外走。
兩家離得近,走快點用不了五分鐘。
到了張發涌家,雞哥正坐在客廳茶几前呼嚕呼嚕地吃麵條。
茶几上還擺著一盤炒菜、一碗米飯,筷子已經給他擺好了。
駱軒轅也不客氣,坐下來端起碗就吃。
兩人風捲殘雲般把桌上的飯菜掃蕩乾淨,碗筷往廚房水池裡一扔,癱在沙發上消食。
張發涌打了個飽嗝,拿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低了兩格,轉頭問駱軒轅下午有什麼安排,要不要找個地方看書。
「看書?」駱軒轅靠在沙發背上,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,「都這個節骨眼了,還看個der啊,平時怎麼沒見你這麼愛學習?」
張發涌扭了扭屁股,沙發彈簧跟著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我這不是緊張嘛。」
他的臉上難得沒有平時那股憨勁兒,眉頭擰著,嘴角往下撇,一看就是考前焦慮犯了。
「看出來了。」駱軒轅站起來拍了拍雞哥的肩膀,沉吟了兩秒,「這樣,帶你去個地方,緩解一下你的考前焦慮。」
「哪兒?」
「到了你就知道。」
駱軒轅正準備帶張發湧出門,口袋裡的諾基亞震了震。
他摸出來一看,是楚若楠發來的簡訊,問他下午有沒有安排,能不能帶她玩一玩。
駱軒轅盯著屏幕看了幾秒,心裡有些拿不準。
難道楚若楠也考前焦慮?
不應該啊,她閉著眼睛都能上清北,再說她家裡不是早就安排好了讓她出國嗎,高考對她來說就是個走過場的事,有什麼好緊張的。
他想了想,還是回了消息,說他正準備帶雞哥出門逛逛,你要來就一起。
簡訊發出去沒一會兒,楚若楠就回了四個字:我來找你。
駱軒轅把附近公交站的站名發給了她,然後帶著張發湧出門,站在站牌底下等。
五月的太陽已經有些毒了,曬得柏油路面上的熱氣一浪一浪往上涌。
張發涌把手搭在額頭上遮太陽,眯著眼睛往馬路盡頭看。
駱軒轅靠著站牌柱子,心裡卻是有些矛盾。
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,要說他對楚若楠一點好感都沒有,那純屬是自欺欺人。
可楚若楠眼瞅著高考之後就要出國留學,以後就是遠隔重洋、天各一方。
這段剛萌芽的感情,確實沒有更進一步的必要,除非她不出國。
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她自己都覺得是不是有點自私了。
09年這個時候,美國的麻省理工學院在國人眼裡就是金字招牌,論國際排名,國內任何一所大學,包括清北都比不了。
他駱軒轅憑什麼讓人家為了他放棄麻省理工?
再說他也並不覺得自己在楚若楠心裡真的有那麼重要。
她不過是因為從小缺乏真正的朋友,猛然間遇到他這麼一個會說好多好多話、願意陪她吃飯打電動的人,新鮮勁兒上頭罷了。
人家可是住在城堡里的真公主,生來就擁有全世界,而他不過是她城堡外面的一個路人,恰好路過的時候她推開窗看了一眼……
念及至此,駱軒轅深吸一口氣,有些悵然的長嘆一聲。
大概二十分鐘之後,一輛計程車在公交站前面停穩,車門推開,楚若楠從后座鑽了出來。
她今天穿了件碎花洋裙,白色底子上綴著淡藍色的小花,腰間收得很細。
肩上挎著一隻黑色小包,腳上踩著一雙水晶涼鞋,露出小半截帶著花邊的蕾絲薄襪。
陽光落在她身上,整個人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的女主角,仙氣十足,少女感滿滿,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。
張發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有些褪色的校服T恤和運動短褲,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駱軒轅簡單說了此行的目的地,市郊一座古廟,叫「梵靈寺」!
三人上了公交車,一路晃晃悠悠往市郊走。
車上人不多,楚若楠坐在靠窗的位置,碎花裙擺在膝蓋上鋪開。
她看著窗外越來越稀少的樓房和越來越密的樹,也不問去廟裡幹什麼。
反正跟駱軒轅一起,去哪裡都行。
下了公交車,張發涌站在這座名叫「梵靈寺」的古廟山腳下,抬頭看著面前那道蜿蜒而上望不到頭的石階,以及隱在深山綠樹之間只露出半邊飛檐的廟宇,表情有些哭笑不得。
「小駱,搞半天你是帶我來拜佛啊,這不是封建迷信嗎?」
「什麼迷信不迷信的,心誠則靈。」駱軒轅踩上第一級石階,回頭沖他招了招手,「而且你看,來臨時抱『佛』腳的不止咱們。」
張發涌順著他的目光往山門方向一看,石階上三三兩兩往上走的學生還真不少,有些還穿著校服,一看就是從其他學校趕來燒香的考生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。
楚若楠走在駱軒轅旁邊,無所謂去哪裡、做什麼。
爬山也好,拜佛也好,重要的是跟誰一起。
從山腳到山頂大概有半個小時的山路。
石階不陡,但很長,沿著山脊一路往上。
沿途有許多擺攤的小商販,鋪著塑料布或支著木板桌,除了賣山貨,如干筍、木耳、野蘑菇……之外,還有不少古古怪怪的小玩意兒。
楚若楠像個剛進了遊樂園的好奇寶寶,沿路看到不懂的東西就停下腳步,讓駱軒轅給她科普。
比如長得像車鑰匙的打火機,按一下會冒出火苗。
比如兩塊錢一張稀奇古怪的證書,什麼美女證、帥哥證、學霸證,甚至還有腦殘證,印刷粗糙,但買的人還挺多。
楚若楠拿起那張「學霸證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認真地問駱軒轅這個買了真的管用嗎?
駱軒轅開玩笑說沒用,她又頓感無趣地放回去。
到了寺廟山門處,楚若楠停在一個賣同心鎖的攤位前。
木桌上鋪著紅布,上面整整齊齊擺著大概上百把黃銅小鎖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明晃晃的銅光。
旁邊立了塊紙板,用毛筆寫著「同心鎖,五元一對,免費刻字」。
「駱軒轅,這些鎖是拿來幹嘛的?還可以刻名字呢。」楚若楠蹲下來,拿起一對鎖翻來覆去地看,明麗的丹鳳眼裡滿是好奇。
駱軒轅瞥了一眼,隨口解釋道:「這個叫好朋友鎖,把名字刻上去,寓意友誼牢不可破,情比金堅。」
他對這種東西其實不太信,但來都來了,說說也無妨。
「這樣啊。」楚若楠的眼睛頓時亮了,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張發涌在旁邊抹了把額頭上的汗,嗓子眼都快冒煙了。
他拽了拽駱軒轅的袖子:「小駱,渴死了,咱們先去買點水再去燒香吧?」
駱軒轅回頭看了看,山門旁邊就有個小賣部,門口冰櫃裡擺著各種飲料。
他點了下頭說行,分配好任務,雞哥去買水,他去買香燭。
然後他低頭跟蹲在攤位前的楚若楠說了句「你就在這裡等我們,別亂跑」,便轉身往香燭攤子那邊走了。
楚若楠蹲在原地,仰著臉沖他嗯了一聲。
買香燭花了點時間,寺廟的香燭分好幾種,有普通的,有「金榜題名」套裝的,價格差了五六倍。
駱軒轅剛掏錢買了三套,雞哥就抱著三瓶礦泉水從另一邊跑過來。
等兩人回到山門口,駱軒轅發現那個賣同心鎖的攤位空了。
木桌還在,紅布還在,但桌上那上百把黃銅小鎖一把都不剩,就連攤主也不見了。
駱軒轅有些詫異,轉頭問楚若楠怎麼回事。
楚若楠站在桂花樹下,雙手背在身後,碎花裙擺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她的臉頰有些詭異的泛紅,沉默了兩秒之後搖了搖頭,說:「我也不知道呢。」
駱軒轅也沒往深處想,把一套香燭塞到張發涌懷裡,招呼兩人進了寺廟。
從山門到山頂的大雄寶殿,中間要經過十幾個需要上香的地方。
天王殿、地藏殿、觀音殿、文殊殿,一路拜上去,每到一個殿都要燒香磕頭。
駱軒轅把整套流程走得很認真,該點香點香,該合十合十,該跪拜跪拜。
雞哥一開始還有些敷衍,看到駱軒轅這麼認真,也跟著鄭重起來。
楚若楠跟在他們後面,駱軒轅怎麼做她就怎麼做,雙手合十的時候比他還標準,跪在蒲團上磕頭的時候額前的碎發都沾上了香灰。
等三個人把所有殿都拜完,再次出現在廟門口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了。
太陽斜到了西邊,光線從熾白變成了暖橘色。
趕來上香的學生依舊絡繹不絕,石階上還有穿校服的身影在往上走。
「走吧,下山了。」駱軒轅拍了拍手上的香灰。
「欸!小駱,你快看——」張發涌忽然指了指廟門口那棵老桂花樹,表情有些古怪。
駱軒轅走過去一看,頓時愣住了。
只見那棵桂花樹的枝丫上密密麻麻掛滿了黃銅小鎖,一把挨著一把,把樹枝都壓彎了。
上百把鎖,兩把一組,每組都用紅繩系在一起,像是樹上忽然開出了滿樹的銅花。
山風一吹,銅鎖輕輕碰撞,發出一片細碎的金屬聲響。
駱軒轅湊近了仔細看,每一組鎖上都刻著字,一邊刻著「駱」,另一邊刻著「楚」。
字體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,像是第一次拿刻刀的人費了好大力氣才刻上去的。
上百把鎖,每一組都是如此,駱和楚。
他很快反應過來了,轉頭看著楚若楠。
楚若楠還站在桂花樹下,山風吹動她的碎花裙擺和額前的碎發,夕陽的餘暉從她背後打過來,把她整個人籠在了一層暖橘色的微光里。
她的臉頰已經紅透了,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根,但她沒有低頭,也沒有躲開駱軒轅的目光,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。
「駱軒轅,這樣的話,我們一輩子都會是好朋友了吧?」聲音很輕,被山風吹散了一半。
那雙清冷的丹鳳眼裡明顯有光在閃,伴隨著一種很認真的、近乎鄭重其事的期待。
駱軒轅看著她那雙被刻刀磨得有些發紅的手指,又看了看滿樹沉甸甸的同心鎖,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點了下頭,聲音不大,一字一句道:「是的,一輩子都是!」
似乎在一瞬間,駱軒轅明白了什麼,他一直以為楚若楠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,生來就擁有一切。
城堡外面的人看她,都覺得她什麼都不缺。
其實對公主來說,她真的就只有他啊。
那個在圖書館裡給她講故事、帶零食,教她打拳皇然後毫不留情把她打了個十比零,騎著破自行車帶她在江邊瞎逛的男生……大概就是她擁有的全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