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日本,拍人肩膀是一種很失禮的行為。
這種行為一般出現在會社的上下級身上,以及嚴肅家庭的長幼關係里。
應用場景包括,但是不限於這些:
犯了錯被上級教訓,考試失敗被家長嚴厲批評。
小妃葉上一次被人拍肩還是在宣傳部寫錯一篇稿子,當時部長教訓完她之後語重心長的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「小妃葉,你這樣是不行的,拋開你母親的關係,工作做成這樣是會被社會當成垃圾拋棄的。」
宣傳部部長的話語歷歷在目,龍之介突然感覺放在對方肩膀上的手有些抖。
小妃葉氣壞了,一個採訪居然被人當文盲看。
她挺了挺不比今川紗織大多少的胸部,怒目龍之介。
「龍之介老師,《濹東綺譚》以情慾寫時代,您說的另外兩部我不知道,但是《失樂園》這部小說,又有什麼地方跟《濹東綺譚》一樣值得別人稱道的呢?」
小妃葉這是改策略了,自己說一句,龍之介能頂十句。
這個時候不如回歸主題,議論到《失樂園》是否具備文學性這個點上。
龍之介從未公開討論過《失樂園》這部作品,上次去新潮社的訪談,也被小野寺用明里暗裡的手段壓下。
那位文縐縐主編,看起來溫文爾雅,但實際上可能手段了得。
龍之介心裡想著這些有的沒的,在旁邊案板上寫出一行字。
「這是幹什麼?」
小野寺等人是後來來的。
他去圓覺寺找了平春功業等人問他為什麼不來壽福寺看發表,然後就拉著平春功業來了。
兩位新潮社的大主編剛一出現就引來了不少視線。
然後所有人的視線又跟隨兩位大主編落到訪談角的邊上。
那裡一個媒體區的小姑娘惡狠狠的盯著一個男生。
而男生則隨手拿起一支筆,在背景牆上揮筆寫字。
「是湯顯祖的《牡丹亭》?」
龍之介在背景牆上寫的字是明代劇作家的作品《牡丹亭》。
原文是一個跨越生死的愛情故事。
龍之介在背景牆上寫:
--天下女子有情,寧有如杜麗娘者乎!
--夢其人即病,病即彌連,至手畫形容,傳於世而後死。
--死三年矣,復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。
這是一個超越生死的愛情故事,通過龍之介世尊寺流的漂亮字體簡短的留在背景牆上。
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小妃葉看不懂了,問你問題你就好好回答,隔著宣言你的那一手漂亮小字是什麼意思?
世尊寺流的筆法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,龍之介看了對方一眼,把筆拋到一旁。
「你知道什麼是自我麼?」
《牡丹亭》這個故事很簡單,是古代對存天理占人倫的自然反抗。
南宋時,南安太守之女杜麗娘年方二八,在丫鬟春香慫恿下遊覽後花園。園中春色撩人,她回房後夢見一位手持柳枝的書生(柳夢梅)在牡丹亭畔與她相會。
「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
《牡丹亭》這部作品,日本的國語編寫裡面就有。
小妃葉國中的時候看過,但是不知道龍之介將這兩部作品放到一起是什麼意思。
「媒體工作這麼好做麼?感覺業界的未來有點堪憂啊。」
龍之介蹙了蹙眉,原本以為對方敢跳出來點評《失樂園》,多少應該有兩把刷子。
結果對方什麼都不懂,龍之介只好繼續拍著對方的肩膀點評。
「《牡丹亭》其實就是《失樂園》的另類解讀。」
「杜麗娘跟柳夢梅在夢中愛上對方,這其實對當時對方禮法來說是一種巨大顛覆。」
「杜麗娘等一個見不到的人而亡,柳夢梅娶了對方的畫像。」
「情之最上者,世無其人。懸空設想,而甘為之死。」
「這其實就是幾個世紀前的久木跟凜子。」
「他們同樣處於時代困境。」
「柳夢梅迎娶畫像千夫所指,久木跟凜子是一對不被時代承認的愛戀…」
…
「鎌倉這個地方是不是有點說法?」
龍之介在那給媒體解讀的時候,小野寺挑眉看向平春功業。
《失樂園》寫的其實就是一個很簡單的東西。
在道德與法理衝突的時候,人是否應該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。
東西很少,但要說出來不簡單。
平春功業呵呵冷笑。
「還行吧。」
《牡丹亭》跟《失樂園》寫的是類似的東西。
《牡丹亭》是對『存天理、滅人慾』的反抗。《失樂園》寫的是「當社會規則壓得人無法呼吸時,情慾就成為了最後一種『自我』的出口。
不同的作品,相似的內核。
龍之介拿來古典文學作品給自己背書。
「人還是要多讀書啊。」
龍之介最後情真意切的看著小妃葉。
講談社的小部員,「哇」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「芥川君,這次發布會表現不錯啊。」
怎麼說出《失樂園》的內涵不難,難得是怎麼讓人影響深刻,給人記住。
龍之介拿課本裡面的漢學文章做引子,三兩句就講清楚了《失樂園》這部作品的思路。
東亞文化中,個人情感始終與家庭、社會責任和集體期望緊密交織。
愛情的巨大張力往往來自於自我愛欲與外部責任之間的激烈衝突。
而《失樂園》打碎這一點。
《失樂園》拋棄了倫理,責任,追尋真我一般找尋自己想要的東西。
發表會結束之後,小野寺過來說了一句恭喜。
「僥倖僥倖。。」
如果是平春功業之流,龍之介還得打起精神來跟對方辯駁一二。
但是今天那個小女生完全給自己送菜的。
龍之介跟小野寺相互拜別,然後繼續去找武田咲妃。
「芥川老師,剛剛是不是有點過火了?」
完全不要小看一個文人的攻擊力。
剛剛那個小媒體人敢對芥川龍之介提出辯詢,那就是被龍之介明里暗裡的罵。
最後哭唧唧的憋嘴,今川紗織也覺得男生有點太過分了。
「怕啥?」
打得一拳開,免得百拳來。
龍之介跟對方無親無故,自然不會留手。
蠢蛋,八嘎。
龍之介直接罵了一個爽。
男生興沖沖的在講談社工作區打轉,然後聽到了一句話。
「嗚嗚嗚,小姨,我不想在宣傳部工作了。」
「你讓我母親給我換一個崗位吧。」
這小姑娘真能哭。
看著在牆角抹眼淚的小妃葉,在找太太姐姐路上的龍之介,心裡冒出這個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