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國良是從西門進的廠。
門崗那個小伙子端著槍往外頂,看清是他,胳膊一軟。
「副科長,您可算回來了。」
「那一槍打哪兒的?」
「後頭,二號冷庫那片!我這兒走不開,我們班長剛跑過去。」
李國良沒接話,一頭扎進廠區。
夜裡的廠子跟白天完全是兩碼事,大喇叭停了,一排排的車間黑著,腳底下的煤渣子咯吱咯吱響。他抄近道從二車間山牆拐過去,二百來米的路,跑得肺管子發疼。
二號冷庫那片空場上,還掛著白天拉的那道繩,繩底下一溜爐灰。灰線一寸沒動。
場子邊上堆著明兒要用的料,石灰袋子摞了小一人高,沙子堆成一個尖。一盞馬燈倒在沙子上,罩子歪著,火苗一跳一跳,把滿地的影子晃得跟水似的。
老杜趴在料堆跟前,一動不動。李國良兩步過去,翻過他半個身子,手指頭搭在脖子上。
脈跳著。耳朵後頭開了個口子,血順著脖子淌進領子裡,糊了半張臉。後腦勺鼓一個包,硬邦邦的。
「副科長。」
小馬站在坑沿上,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,兩隻手舉著一把五四,槍口朝天,胳膊肘怎麼也放不下來。
「我打了一槍。沒打著他。」
李國良走過去,把槍從他手裡往下按,按了兩回才按下來。
「喘勻了再說。從頭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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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馬咽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。
「我跟老杜蹲坑西邊那個牆角,背著風。頭半宿一點動靜沒有,我還跟老杜說,副科長這是拿我倆當貓使喚呢,坑裡連耗子都沒有一個。後來我聽見鐵傢伙刮石頭,就在這個坑口上,颳了三下。老杜說他去瞧瞧,他剛站起來我就聽見悶的一聲,跟拍西瓜似的。我撲過去,撞上一個人。那人身上一股子石灰味兒,臉上蒙著口罩,帽檐壓得賊低。我抓他袖子,他反手就把我搡沙堆里了。等我從沙子裡爬出來,人已經往南牆那邊跑了。我腳底下一硌,是把槍。我以為是老杜的,抄起來就打了一發。」
李國良把馬燈扶正,罩子往上一提。
「打哪兒了?」
小馬張了張嘴:「我……我不知道啊。」
李國良提著燈,順著小馬剛才站的地方往南走了七八步,燈一照,石灰袋子上一個黑窟窿,白面子正細細地往外淌,堆在地上像撒了一小撮雪。
他把燈擱在袋子上,一手托著槍身,退出彈匣,拇指往裡一頂,數了一遍。
「小馬。你就打了一發?」
「一發!副科長我要是打了兩發我叫車軋死!」
「行了,別咒自個兒了。」
李國良把槍往懷裡一插,轉身走到坑口。
坑口橫著一根撬棍。撬棍兩頭搭在坑沿的兩塊磚上,當中繫著一根麻繩,繩子繃得筆直,往坑裡墜下去。
張順這時候從東頭摸進來了,一頭一臉的汗,棉襖扣子系錯了兩個。
「副科長,我沿著東牆……」
話到一半,他瞧見了那根繩。
「臥槽這他媽是什麼?」
「搭把手。」
三個人一塊兒拽。繩子勒進手心裡,拽了七八下才見著東西。
一個麻袋,口上拿鐵絲擰了三道。
往上提的時候,袋子底下咚地磕在坑壁上,裡頭的東西挪了一下。
小趙在旁邊小聲嘀咕:「一百二三十斤……副科長,這袋子裡頭裝的是豬?」
「豬不會自己挪窩。」
袋子拖上來,攤在爐灰線外頭。李國良蹲下去,把鐵絲一道一道擰開。
麻袋口一敞,先出來的是一雙鞋。
人造革的皮鞋,鞋面上擦得鋥亮,鞋跟上還沾著一層通縣那邊的黃土。
這雙鞋他認得。半個多月前那個後晌,就是這雙鞋踩在草場胡同三十八號院前院東廂房的地上,鞋的主人穿著筆挺的中山裝,跟他講什麼叫為了咱家的以後。
他把麻袋往下捋。人蜷著,兩條胳膊反剪在後腰上,綁得規規矩矩。嘴裡塞著一隻棉手套,塞得挺滿,嘴角那塊布已經叫口水洇透了。臉朝下,腦袋往懷裡埋著。
李國良伸手把那張臉掰過來,衝著馬燈。
居然是李耀祖!
臉白得跟紙似的,嘴唇發青,鼻子底下有兩道幹了的血印子。李國良把手背貼上去,還熱著,胸口一起一伏,出氣比進氣長。
小趙舉著燈湊過來,看了兩眼,脖子往後一縮。
「副科長,這人我瞧著眼熟啊……這是您家那位老二吧?」
「閉嘴!」
張順沒吭聲。他蹲下去,先看那兩隻手。
綁繩橫著三道,壓著一道,末了在後腰上一個反手扣,扣頭壓在最底下那道繩圈底下頭。
張順的臉一寸一寸地綠了。
「副科長。我瞧見了。這是咱們保衛科的扣。這他媽就是猛哥那根繩上的扣。」
李國良伸手把李耀祖嘴裡那隻棉手套摳出來。
手套是新的,軍綠色,右手那隻。他捏著手套邊往燈底下一湊,鼻子湊上去聞了聞。
一股子怪味兒,甜絲絲的,聞兩口太陽穴就發木。這玩意兒他前世在片子裡見過,這會兒真聞著了,才知道跟片子裡演的不是一回事。
他把手套攤在麻袋上,蹲在他弟弟旁邊,蹲了好一會兒。夜裡風大,他後脖頸子上全是涼的。
明兒晌午,這個坑上頭要下墊層。石灰、沙子、料,都在旁邊堆著,工人一大早就能開工。坑是他自己討來的,繩是他自己拉的,爐灰是他自己撒的,今夜守坑的兩個人是他自己派的。
然後過個十天半個月,或者過個三年五載,有人拿鐵鎬往這塊地上一刨,刨出一個麻袋,麻袋裡頭是他親兄弟。
那時候全廠兩千號人,誰替他說話?
李國良低頭看著李耀祖那張臉,忽然覺得挺想笑。這小子從小搶他的吃食,搶他的書包,搶他的工作名額,搶了十八年,末了連他的坑都要搶。
我去,真尼瑪的啥都想替我啊,無語!
「副科長。」張順壓著嗓子,「東邊來人了。」
辦公樓那個方向,一片手電光晃過來,起碼二十來只。前頭有人在喊,喊什麼聽不真,風把音兒吹散了。
「副科長,那是廠長!我瞧見廠長那件大衣了!他還搭胳膊上呢!」
李國良站起來,把馬燈往低處一壓。
「小馬。背上老杜,去牆根蹲著,誰問都別吭聲,一個字都別說。」
「那這個……」
「張順,小趙。」李國良的聲音低下去,「你們倆,臉朝南牆站著。」
張順一愣:「幹啥?」
「數石灰袋子。數明白了告訴我一共多少袋。」
「副科長,人還在這兒擺著呢,二十來號人馬上就到了,您讓我數石灰?」
「少他媽比的廢話!老子讓你們倆轉過去,一個人也不許回頭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