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釋手續剛剛走完流程。
紀文佳收起手中鋼筆,將簽好的文件整齊疊放歸檔。
作為執業律師,她行事向來沉穩冷靜、條理分明,一身簡約幹練的淺色正裝套裙,襯得身姿清挺雅致,眉眼間是讀書人獨有的清冷疏離,自帶一股端莊氣場。
可此刻,這份刻在骨子裡的冷靜沉穩,在抬眸看清身前青年模樣的瞬間,瞬間潰不成軍。
她快步上前幾步,原本平穩的步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,目光里滿是真切的擔憂,輕聲開口問道:「你沒事吧?」
簡簡單單四個字,是發自內心的關切。
哪怕她全程跟進案件,心裡也始終懸著一塊石頭,生怕年少的楚爭,在這場紛爭里吃虧受委屈。
視線落下,楚爭光潔的側臉之上,顴骨位置赫然浮起一片淡淡的青腫。
那一處傷痕不算猙獰,卻在白皙乾淨的皮膚上格外刺眼,讓人看著心頭微澀。
紀文佳的眉頭下意識輕輕蹙起,眼底擔憂更濃,下意識想要湊近細看,又礙於警局公共場合的分寸,硬生生克制住動作,只定定望著他,等候回應。
然而一秒、兩秒、三秒……
身前的青年遲遲沒有應聲。
楚爭就那樣靜靜站在原地,沒有尋常人涉案後的侷促緊繃,也沒有半點狼狽頹態。
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紀文佳臉上。
臉上帶著幾分慵懶的戲謔,似笑非笑,定定看著女孩擔憂的神情。
目光不重,卻極具穿透力,讓紀文佳渾身都莫名不自在。
紀文佳本平日極少被人這般直白地凝視。
猝不及防撞上這樣一雙含情帶笑的眼眸,她的心口驟然一顫。
撲通、撲通——
清晰有力的心跳聲驟然放大,突兀撞碎了心底的平靜,如同春日受驚的小鹿,在方寸胸膛里肆意亂撞,慌得手足無措。
溫熱的紅暈順著白皙的脖頸快速上涌,瞬間染紅了精緻的耳垂、纖細的脖頸,最後鋪滿整張清秀的臉頰,白裡透紅,嬌羞動人。
方才的冷靜從容和冷峻的氣場,在此刻消散得一乾二淨。
只剩下小女兒家獨有的羞澀與慌亂。
她咬了咬柔軟的下唇,不敢再與他對視,連忙偏過頭去,目光躲閃,聲音細若蚊吟,帶著幾分嬌嗔的惱意說道:「你再這樣看著我,我不理你了!」
話音落下,耳尖的紅意愈發濃郁,連肩頭都微微繃緊,盡顯青澀羞怯。
楚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他向來最吃紀文佳這一套。
世人皆知,律政專業的高材生,最是理性克制、清醒自持,氣質清冷疏離,自帶生人勿近的距離感,冷靜得近乎刻板。
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骨子裡清冷端正,氣場冷峻的女孩,害羞起來會臉紅、會慌亂、會嬌嗔惱怨,露出柔軟純粹的一面。
冷峻克制,與極致的溫柔嬌憨,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完美交融,動人至極。
這般反差魅力,遠比刻意逢迎的嫵媚、矯揉造作的溫柔,更讓人心動。
楚爭靜靜欣賞著她的羞澀模樣,沒有出聲打趣。
「還看!」
紀文佳察覺到他目光依舊未移,那份灼灼的注視讓她愈發羞怯,臉頰熱度不減,終究是繃不住了。
說完便猛地轉過身,挺直纖細的背脊,作勢就要邁步離開警局前廳,逃離這片讓她心跳失控的地方。
看著她即將離去的背影,楚爭瞬間慌了神,哪裡捨得就讓她這般走掉。
情急之下,楚爭下意識抬手,精準又輕柔地攥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小手。
指尖相觸的剎那,一陣清晰極致的觸電之感瞬間席捲兩人全身。
溫熱的掌心貼合纖細微涼的指尖,溫熱與清冷相互交融,仿佛正負兩極的電流驟然對接,細碎的麻癢感順著掌心脈絡快速蔓延,順著手臂一路攀升,直達四肢百骸。
兩人的呼吸都不約而同微微一滯,心底翻湧的慌亂、躁動、羞澀,在這一瞬奇異地平復下來。
紀文佳的身體驟然僵在原地,半步未動,連呼吸都變得輕柔緩慢,心底的小鹿再次瘋狂跳動。
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熱力道,她不敢回頭,也不敢用力掙脫,只能靜靜佇立,任由他輕輕握著。
幾秒過後,楚爭率先回過神,鬆開了些許力道,卻沒有放手,握著她微涼的小手,語氣帶著幾分溫和,打破了周遭曖昧又尷尬的沉寂。
「你又幫了我一次。」
「我請你吃飯,就當是鄭重謝你。」
這句話算不上浪漫,甚至有些直白樸素,可以說是尋常老套的答謝說辭。
可在這一刻,卻恰到好處,完美破開了兩人之間曖昧的氛圍,消解了所有尷尬。
紀文佳背脊依舊挺直,頭微微低著,長發垂落肩頭,遮住泛紅的側臉,唇瓣輕輕翕動,小聲喃喃自語:「還吃飯……」
她心底其實是哭笑不得。
於她而言,今日這場保釋,本就是舉手之勞。
尋常涉案當事人的保釋流程簡單常規,哪怕不是執業律師,只要熟悉警局規章、備齊材料,普通人也能順利辦妥,根本算不上什麼天大的人情,更不值得這般鄭重答謝。
相反,這段時間以來,楚爭頻頻委託她處理案件,給初入職場的她,帶來了不少的業績與經驗,讓她在律所站穩了腳跟,遠比她今日這點微薄的幫忙珍貴百倍。
再者,此刻的楚爭,根本就處在輿論中心。
遠東日報、兩大電視台輪番播報這次的案件,現在大街小巷人人熱議。
風頭正盛的他一舉一動都被無數目光緊盯,他如今堪稱是燙手山芋,人人都想著避嫌,生怕沾染上是非麻煩。
她本該順勢抽身,保持距離,穩妥規避輿論牽連,可偏偏面對楚爭,她始終生不出疏離迴避的心思。
除此之外,吃飯二字,更是讓她心底五味雜陳,想起了上次的烏龍窘境。
上一次一同用餐,兩人分寸盡失,楚爭還吹牛皮自詡酒量超群,豪情萬丈地說著「你問我酒量怎麼樣,我指著大海的方向」。
結果寥寥數杯便醉得失態迷糊,鬧出不小的笑話,也讓她徹夜未歸,面對傳統的家人,至今難以解釋,每每想起都滿心窘迫。
心底舊事翻湧,羞澀與窘迫交織,讓她一時不知該不該答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