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感受著熟悉的觸感和體溫,再次碰到二胡的江嶼白就像見到了老朋友,琴弓和琴弦摩擦的瞬間,發出了那聲熟悉的輕嘆。
嘆息式起弓!
遲到法揉弦!
沒錯,江嶼白演奏的曲子,正是二泉映月。
之前無論是不懂民樂的呂倩,還是懂民樂的齊志國,似乎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到說讓江嶼白演奏什麼曲子。
對於呂倩來說,江嶼白演奏什麼曲子,她本就不在意,她是覺得既然二胡對於江嶼白是可以溝通那個人的橋樑,那麼演奏什麼曲子,就由江嶼白自己去決定,按照她的原話,就像昨晚一樣,讓聲音自己來。
而昨晚,江嶼白演奏的有且只有這一首二泉映月,而呂倩想的也沒有錯,動的正是江嶼白的手。
其實,並非是江嶼白體內的那個人甦醒了,而是江嶼白利用異於常人的超凡音樂以及,以及絕對的音感,完全靠自己的肌肉記憶演奏出來的曲子!
至於為什麼,很簡單,曲子的旋律他沒有記住,技法也沒有記住,記住的就只有讓自己的手重複昨晚的感覺……
所以,呂倩不懂江嶼白這次的演奏和昨晚的演奏有什麼區別。
但是,齊志國懂!
坐在角落的他輕輕挑了挑眉毛,江嶼白的技法好像退化了,手指暗弦的力度也不如之前準確了,可對於譜子的掌握,以及手法的運用卻更熟練度了。
聽起來這樣的說法可能有點矛盾,但實際解釋起來很簡單。
舉個例子,就像你學習某種書法臨摹一個字,每個筆畫都有細節,但現在你臨摹第二遍的時候細節和步驟減少了,但是臨摹的熟練度卻更高了。
更怪的是,江嶼白的演奏中,還摻雜了一些小提琴的演奏方式。
在第一個長音出來之後,江嶼白的手指就壓下去了。
小提琴的揉弦,是壓在指板上進行滾動的。
不過江嶼白卻把這個習慣帶到了二胡的揉弦上,他的手指肚按死了琴弦,不再「浮著」了,因此就發不出那麼完美的顫音了。
齊志國微微發白的眉毛,皺得愈發厲害了。
如果說,昨天晚上的江嶼白,是在用二胡技法演奏小提琴,那麼現在他就是反過來了。
當然,不僅僅是齊志國意識到了這一點,作為當事人的江嶼白同樣也聽出來了。
昨晚那個人教自己的讓自己浮著按弦的話,他還記得,他鬆開左手指,想要浮著揉弦,可他腦子裡獨屬於西洋樂的十二平均律的尺子還在響。
這是他演奏了十幾年西洋樂器的習慣,所以每當他靠著模仿昨晚記憶滑向只有民樂的微分音時,他聽了西洋樂十幾年的耳朵就開始報警了!
這個音,不准!
所以,他就本能地將音拉回到西洋樂才會舒服的整數上。
不單單是音準,節奏同樣也是!
因此該散的地方,他拿著琴弓的手會不自覺地回到均勻的節奏,這點,和昨晚完全不一樣!
角落裡,齊志國聽得不知是該開心,還是該失望。
開心的是,一個僅僅在昨晚摸了二胡幾分鐘的孩子,第二次演奏二泉映月就能達到這樣的水準,絕對稱得上是民樂天才!
讓他失望的是,江嶼白將《二泉映月》拉成了獨屬於西洋樂改編的二胡版。
或者可以這樣說,這首二泉映月,不是江嶼白體內的那個人演奏的。
就這樣,江嶼白半生不熟地演奏完了小半部分《二泉映月》,停在了那消失的48秒之前,熟練又陌生,技法沒錯太多,但是卻摻雜著小提琴的習慣。
像一個常年演奏小提琴的大師,用高難度的技巧拙劣地模仿別人,演奏著一把自己陌生的樂器。
演奏結束後,江嶼白就這麼安靜地看著面前的呂倩,角落的齊志國無悲無喜,低頭不知道思考著什麼。
過了幾秒鐘,呂倩瞥了眼這個孩子依舊按在琴弦上的手指,即便是她剛剛看到這個孩子食指輕輕動了下,但現在這個孩子熟悉的眼神還是告訴她,這次的催眠……又失敗了。
呂倩雖然對於二胡這個樂器了解得不多,但是她還是能分得清剛剛這個孩子的手指是在正常演奏,還是異常抬起的——就在剛剛演奏快結束的時候,這個孩子的食指分明抬起來一下!
但很快,他的手指又縮了回去,呂倩還以為「那個人」終於來了,但現在看到江嶼白熟悉的平靜眼神,她才明白,原來最後的結果是,失敗了。
「我……」這個孩子張了張嘴,但最後卻沒再說話。
呂倩大概能猜到他想說什麼,他大概想再試一次,但這樣大費周折的準備了許久,就連之前診斷沒有感情的他都不好意思再提了。
不過對於呂倩來說,也不是沒有收穫的,因為結合剛剛江嶼白的表現,她又有新的問題。
沒錯,在像上次一樣,給了江嶼白充分靜默時間之後,她開始了新一輪的問診。
「這首曲子……是昨晚你演奏的那首?你記得譜子麼?」
「不記得。」
「那……你為什麼能拉出來。」
「昨晚記著的。」
「也就是說,你昨晚演奏過這首曲子,但是不記得過程和細節,卻記得怎麼去演奏?」
「嗯……」
呂倩點點頭,如此一來,就只有一個可能了。
這個孩子體內的「那個人」就是這個孩子的「第二意識」,所以他才會無意識地演奏出來這首曲子。
「那……你剛剛食指突然動了一下,是那個人出現了麼?」
江嶼白沉默了。
見此,呂倩突然有些緊張起來!
因為這可能關乎著今天問診的最後答案和結果!
不僅是她關心,角落裡的齊志國也不自覺探頭,望向江嶼白。
既然二胡都沒能讓那個人完全甦醒,那麼今天的問診,就真的要結束了,即便這個孩子想要再試一試的意願有多強烈!
很可惜……再沉默許久之後,這個孩子給出了自己最後的答案,「沒有。」
呂倩點點頭,隨後坐下,「江嶼白同學,既然沒辦法把他喊出來,那麼,今天的問診就結束了。」
說罷,她望向齊志國,「那個齊教授,麻煩你離開吧,接下來我要把病情報告給患者,這是患者的隱私,你……」
齊志國猛地站起身,焦急道,「呂醫生,還有沒有其他辦法!」
呂倩皺眉,解釋道,「齊教授!雖然我也想幫他叫醒他體內的那個人,但這個孩子與那個人最大聯繫就是二胡,二胡已經試過了,沒有作用!
另外,這個孩子是個病人,我們還是要以病人的健康為主……」
「對不起……我……我知道了……」齊志國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的不妥,站起身,就要往外面走去。
而就在這個時候,江嶼白突然開口了。
「我想起來了,就在剛剛,我想起我腦子裡的一句話!」
「什麼話?」呂倩問道。
齊志國也停下了腳步。
江嶼白低頭,摩挲著手中二胡,平靜道:「你小時候,拉那個《茉莉花》,拉得可好了。後來你去了大城市,我就想著你啥時候回來能再給爺爺拉一段啊……還有那首曲子……你還學麼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