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倩愕然,突然想到之前江嶼白食指動的那下,「所以,你剛剛食指動了一下,就是因為這個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句話……是那個人說的麼?」
「不是。好像是……另外一個老人說的,說給那個人聽得。」
「另外一個老人?嗯,我知道了。」呂倩說完後,陷入了沉默。
她好像明白了,很有可能二胡不是連結這個孩子與他的第二意識的橋樑,而這首名為《茉莉花》的曲子才是,不過至少在她的記憶里,沒有這樣一首曲子。
可是,這個催眠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麼?
猶豫半秒,在她望向這個孩子的眼睛後,她有了答案。
於是,她回頭望向停在門口的齊志國,「齊教授,你……知道《茉莉花》麼?」
齊志國搖搖頭,「茉莉花?」
作為民樂系的教授,他拉了一輩子二胡,腦子裡並沒有這首茉莉花的曲子!
「我查查……」說罷,呂倩拿出手機,開始查詢。
很快,她將手機放下,搖搖頭,「沒有……」
「江嶼白……你確定是叫這個名字?」齊志國不死心地繼續問道。
「嗯,我確定!」江嶼白回答道。
「這……」齊志國再次開始了思考。
呂倩雖然不懂民樂,但是她擅長將信息拼起來,於是她說道,「是不是,有首歌叫這個名字,或者是……歌詞裡有這三個字?」
齊志國猛地抬起頭,如遭雷擊!
「鮮花調??!!」
「鮮花調?」呂倩重複著這三個字。
「對!」作為民樂系的老教授,齊志國很快就搜索到了這首歌的信息!
「《鮮花調》是首老歌了。江南那邊傳下來的,少說幾百年了。清乾隆三十九年刊印的戲曲劇本集《綴白裘》就記錄了歌詞。
小時候,鄉下婚喪嫁娶、農閒納涼,人人都能哼兩句,姑娘們採茶唱,搖船也唱,不講究什麼譜,就是口口相傳,一代一代傳下來的。
後來,有個音樂在江南一帶採風時,從民間藝人處記錄了《鮮花調》,才讓更多人知道。
它的第一句歌詞就是,好一朵茉莉花,好一朵茉莉花,滿園花草香也香不過它,奴有心采一朵戴,又怕來年不發芽……」
說罷,他望向江嶼白,「是……這首麼?」
江嶼白搖搖頭,「不知道。」
此時的呂倩也拿不準主意了。
齊志國咬咬牙,「試試吧,我知道簡譜!」
聽到這句話,呂倩再次望向了那個孩子。
而沒有出乎她的預料之外,江嶼白重新拿起二胡,說出了一個字。
「好!」
呂倩也只好點點頭,她看了看時間,還有十幾分鐘,自己的老師此刻估計還在電話那頭等著自己的,當初說好,無論成不成功,二十分鐘後就結束這場催眠。
現在時間差不多過了一半了,而這估計也是最後一次了,如果再不成功,她也決定不再嘗試了。
想到這些,她望向已經拿著筆寫簡譜的齊志國,→看了看江嶼白,說道,「江嶼白同學,等會你還是和之前一樣,不用刻意控制二胡,看著簡譜,嘗試著讓它自己動起來。
你只是坐著……去聽……
另外,手指還是和之前一樣,食指代表是,或者他來了,中指代表否或者他走了,大拇指代表你不舒服或者要停下,記住了麼?」
「知道了。」依舊是機械的回答。
「還有,這是……你也不用有什麼壓力,不管他來不來,都有可能,知道麼?」呂倩本來想要告知這個孩子是最後一次,但是又怕自己的話給這個孩子太多暗示,話到了嘴邊,僅僅還是讓這個孩子安心。
「好的,我知道了。」
這個曲子並不長,也不難,歌詞都不到十句,因此齊志國很快就寫好了簡譜,並且遞給了江嶼白。
他僅僅是認真地從頭到尾看了一眼簡譜,隨後就將簡譜還給了齊志國。
這一幕,讓一旁的呂倩心中無限感慨,這就是音樂天才麼?看一遍就記住了簡譜,不過,他的天才是體現在小提琴和其他西洋樂上的,這次演奏這個曲子,還是和之前一樣麼?
還有,剛剛的二泉映月都沒有成功讓那個人甦醒,這首曲子就可以麼?
帶著這樣的問題,呂倩安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,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,距離自己答應導師的二十分鐘結束時間,還有十一分鐘了。記住這個時間後,她便靜靜地觀察著已經閉上眼睛的江嶼白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在心中數了三個數後,江嶼白拿弓的手動了。
陌生的二胡聲響起,還是有點刺耳的雜音,好像也不是雜音,就是聽著不太舒服。
但是旋律比之前這個孩子演奏的要簡單,也要好聽很多……
正所謂外行看熱鬧,內行看門道。
坐在角落的齊志國盯著江嶼白的手,心中卻泛起了滔天巨浪!
二胡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樂器,民間有這樣的說法!
十年笛子百年蕭,小小二胡拉斷腰。
千年琵琶萬年箏,一把嗩吶吹一生。
由此可見,在一般人的認知中,民樂最難的就是二胡和嗩吶!
當然,還有這樣的說法……
十年笛子百年蕭,一把二胡闖凌霄!
千年琵琶萬年箏,唯有嗩吶震乾坤!
這兩種民樂難是難,但是因為它們獨特的音色以及演奏方式,熟練掌握之後絕對是最有特色的存在!
所以,對於一般人來說,單單是二胡的入門,就需要很長一段時間。
可這個叫江嶼白的小提琴演奏者,卻在短短的兩天內,就已經登堂入室了!
怎麼拿琴,怎麼按弦,怎麼持弓,都演奏得有模有樣!
剛剛他演奏二泉映月的時候,齊志國還沒有這麼強烈的感覺,現在想想,大概率是因為二泉映月這首曲子難度太大,江嶼白演奏起來反而無法完全掌握。
反之,這首《鮮花調》特別簡單,演奏起這首不需要太多技巧也能演奏好的曲子,反而能看出江嶼白的基本功了。
這孩子音準絲毫不差,節奏更是沒得說,持琴也是教科書般的姿勢,換弓的手法也很乾淨利落!
但要說美中不足的,還是老毛病……
他還是將二胡,當成小提琴去演奏。
沒有民樂的滑音,沒有揉弦的情感,沒有呼吸般的細微節奏調整,每個音都太准,反而准得沒有靈魂……
突然,齊志國抬起頭,看到那個孩子抬著頭一臉平靜的樣子,他才意識到,這個孩子已經拉完一遍了。
齊志國心中嘆了口氣,確實,西洋樂那幫崇洋媚外的老東西評價的沒錯,這個孩子確實是個天才,但是……缺少感情,他不知道這首曲子的靈魂是怎樣的。
「拉完了。」江嶼白不知道齊志國對自己的評價,只是平靜地向呂倩表述一件事實。
「嗯。」呂倩點點頭,望向手機,還剩十分鐘,顯然,那個人沒有出現,江嶼白的手指也沒有動。
江嶼白沒有再說話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,有點茫然,似乎……還有點傷心。
「再來一遍,別按譜,憑感覺走……」呂倩說道。
江嶼白抬起頭,沒有多說話,再次起弓!
角落的齊志國盯著江嶼白的手指,還是之前的曲子《鮮花調》,還是之前的手法,還是一樣的沒有靈魂,但……熟練了一點點。
呂倩又看了眼手機,還有八分鐘。
「再來,放空自己,憑感覺。」
江嶼白第三次起弓,再次拉響二胡。
聲音第三次響起,在齊志國耳中,就像複製的錄音一樣。
他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麼會有人稱這個孩子為行走的教科書,人形節拍器了,太准了,也太模板化了……
突然!
齊志國眉頭跳了一下。
一個音,錯了……很細微錯音,一般人根本聽不出來!
與此同時,呂倩也瞪大了眼睛!
剛好,江嶼白的食指動了,不是按動琴弦,而是很大幅度抬了起來,很明顯,但也很快!
她屏住呼吸!
之前自己和這個孩子的約定是,食指動的話,代表是,或者那個人來了。
所以……那個人,可能來了!
又是一個小錯音,江嶼白的食指又動了一下!
角落裡!
同時!
坐在角落的齊志國不自覺地偏過頭,用耳廓的方向對準江嶼白!
剛剛,是一個滑音,一個只有二胡才有的裝飾滑音!
很快,又是一個揉弦!
這個揉弦恰到好處的放在這個曲子的一處結尾,就是這個譜子裡沒有的揉弦,讓這段曲子突然多出了許多說不上來的情緒和動人,也讓整個旋律通了!
妙!!!
「拉得好啊……」齊志國不自覺地嘟囔出聲。
可就是他無意的這一聲,卻讓江嶼白停下了手裡的二胡!
與此同時,他的腦子裡多出了這樣一段話……
「你小時候,拉那個《茉莉花》,拉得可好了。
後來你去了大城市,我就想著你啥時候回來能再給爺爺拉一段啊……還有那首曲子……你還學麼……我……算了。
你忙你的,爺爺不說了……」
江嶼白知道,他……終於來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