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兩分鐘後,老師熟悉的聲音這才響起。
「呂倩,你做的不錯,守住了二十分鐘的時限,也沒有繼續再刺激那個孩子,最重要的是……算是及時喚醒了他。」
呂倩有點不太好意思,「其實……是那個孩子自己醒來的……」
「這不重要,」話音一轉,老師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了,「但是……這個問題確實有些複雜!
你應該知道的,解離性身份障礙有一個鐵律,那就是次人格不可能擁有主人格從未接觸過的知識或者技能!所以次人格只是能將主人格擁有的心理素材重新進行編排!
但是,你說次人格會拉二胡,而且知道專業的疾病名稱,還從他所說的話推斷出他擁有一段和主人格完全無關的記憶,更重要的是,這個記憶不僅完整,而且邏輯還能自洽!
以上幾條,每一條單獨拎出來,都能推翻對這個孩子解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診斷!」
「嗯……所以我也覺得奇怪。」呂倩說道。
「那麼,結合你說的,只有兩種解釋了!第一,要麼是這個孩子在某個時候,接觸過這些信息,他將這些信息深度加工之後以第二人格的方式呈現出來!這個倒是在醫學上能用潛意識記憶的極端重構進行解釋。」
呂倩想了想,附和道,「確實,我也想過這個問題,這個孩子應該是忘記了這樣的經歷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電話那頭繼續說道,「和二胡這個樂器相關的信息可以重新呈現,可你說過的二胡演奏的肌肉記憶不可能通過單純的看信息去形成!所以……第二種解釋,就是我們的框架,無法解釋它。」
「無法解釋它?!」呂倩驚訝重複著自己老師的話,她不能理解,為什麼作為一個專業的精神醫生,老師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「呂倩……」電話那頭傳出老師語重心長的聲音,這讓呂倩想到了自己讀研究生的時候,「我們做醫生的,有時候太像給一切做個關關於病症的定義。
可你有沒有想過,對於一個患者來說,比起它是什麼,更重要的可能是它對他意味著什麼。
你好好判斷一下,這個它,對他意味著損害,還是……補償呢?」
拿著電話的呂倩突然愣在原地!
她之前想過自己老師說過的這個問題,但是沒有想那麼深!
是啊,這個它,對那個孩子到底意味著什麼呢?
老師的話,繼續從手機的聽筒傳來,「這個次人格,讓一個孩子開始有了想要的意識,也讓他作為一個述情障礙患者有了情緒反應。如果它對這個孩子有害,那我們應該想辦法幫這個孩子處理掉,可……如果它無害甚至對這個孩子有益呢?你覺得應該怎麼做?」
呂倩思量許久,給出了自己的答案,「理解它的同時,弄清楚它為啥存在?」
「是的……我覺得你可以告訴那個孩子病症的部分真相,但是對於他的體驗,尤其是他身體的次人格,不要急著否定。對他而言,那個存在大概是真實的,你如果否定了那個存在,就等於否定了他今天才有的情緒……」
「老師,我知道該怎麼做了。」呂倩深吸一口氣,她之前想不通的事情,都在此刻有了新的答案。
「還有……如果在一個症狀里,隱藏著一個患者都說不出口的真相,那可能不是病。你可以理解為他的身體,在用唯一可能的方式,試圖想告訴他那件很重要的事!」
呂倩掛斷了電話,思量著自己老師留下的最後一段話。
如果真如自己老師說的那樣,那個人……最想告訴那個孩子的是什麼呢?
或者也可以這樣說,這個孩子的身體,最想告訴這個孩子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呢?
帶著這樣的疑惑,呂倩先是瞥了眼遠處依舊等待著的齊志國,而後推開心理諮詢室的門,走進去後,坐在了江嶼白的對面。
她從頭到尾翻了一下桌子上的資料,然後抬起頭,望向那個孩子,開口道,「江嶼白同學,接下來我要和你說的,是你自己的事情。
你不用緊張,聽我說完就好,如果中途有什麼地方不舒服,就打斷我。」
江嶼白嗯了一聲,隨後望向呂倩。
「你的聽力,」呂倩指了指江嶼白的耳朵,「不僅完成正常,甚至要比大多數人都要好,這點你應該有所體會。
這叫絕對音感,所以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你能分辨很細微的音準差別,為什麼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話。
但是同樣的,因為敏感,所以你的耳朵耐受度比較差,別人覺得正常的音量,你會覺得特別刺耳!」
說完,呂倩望向這個孩子,發現這個孩子似乎皺起了眉,一副思考的樣子。
給了這個孩子幾分鐘思考時間後,呂倩接著說道,「另外,你還有多聲源聽覺崩潰的病症,就是……聲音一旦非常雜亂,你大腦會處理不過來,就會產生信息過載後的痛苦,甚至會失控。」
江嶼白點點頭,他有點明白了。
原來……自己的耳朵確實不正常,但是這種不正常讓他放大了聲音,好處是能聽到別人不能聽到東西,壞處同樣如此。
江嶼白大概理解了這些,於是繼續聽著。
「還有,你的情緒。你分不清高興還是難過,因為你的大腦缺少了『為情緒命名』的通道,說得簡單點,就是你有情緒,但你感受不到它們,你只會用身體反應去表達它們!」
江嶼白覺得這句自己有點聽不太懂了,情緒?身體反應去表達?情緒應該用什麼表達?
「這叫述情障礙!之所以這樣,是因為你的社交發起缺失,這……也是一種不太嚴重的病。」
江嶼白點點頭,這個醫生說的這些他都能接受,不過,他其實最想弄明白的問題是,最早那個人說的別讓它啞下去又是什麼意思,他隱隱覺得面前的呂醫生能給自己答案,所以他繼續認真聽著。
「江同學,你從來不主動和別人說話,不是因為你高冷,而是你默認自己不需要和他們說話。
你說過,演奏小提琴是媽媽給你選的,曲子是老師為你選的,譜子也是別人給排的,你活了這麼久,是不是沒有一次,說自己想要什麼?這……就是社交發起缺失。」
說到這兒,呂倩嘆了口氣,做出最後的總結。
「聽覺過敏、述情障礙、社交發起缺陷,這三個表現最明顯的症狀,其實算是一件事。
你的神經系統天生和別人不一樣,所以它們讓你成為了天才,也讓你被聲音折磨。
同樣,它們讓你精通七種樂器,但是也讓你感受不到外界的感情,更無法通過語言和音樂表現出來什麼情緒。
如果我們是在充滿情緒和感情的世界,那麼,你就是啞的……」
江嶼白一愣!
啞的?
他像是想到了什麼,低頭看著自己手中二胡許久許久!
他想起同學對他的議論「呵,天才有毛用,還不是被教授嫌棄,技術完美,感情沒有,和機器沒區別」
他想起自己。
正如呂醫生說的那樣,自己從來沒有哭過,沒有笑過,沒有想要演奏的曲子,沒有表達的情緒……
他用手輕輕摸著二胡的琴弦。
而後,他又想起了那個人說的,「二胡有兩根弦,一根是命,一根是魂。我缺了命。你有命,但你缺了魂。」
他想起了那句「別讓它……啞下去……」
他盯著二胡的兩根弦!
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一般,猛地抬起頭。
然後,生平第一次落下了眼淚。
他撫摸著琴弦,帶著恍然的顫抖,喃喃道。
「原來……我……就是那根啞掉的弦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