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人沒說話,戴靈芝先開了口:「遠志,人家小林都說了五十一年,你這是……」
這年代的農村,一千個人里九百八十九個窮,十個在討米,只有一個勉強算有錢用。
沒錢的最大的原因,花錢地方多來錢地方少——一年到頭田裡爬地里滾,翻不出幾個錢,吃喝拉撒、人情南北用下去,剩不下幾個子。
如果加上小孩讀書這些,那口袋裡真是布貼布,許多人還要欠債。
一百塊包工包料,能起一間三十平的豬樓屋,真不是小數目。
但不降低租金,朱遠志有自己的打算。
周國良看向戴靈芝:「遠志上有娘下有妹妹,也算是一家之主,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!」
黃小林扯了扯汗衫,又抓了抓胸脯:「遠志,一個那種爛屋子……這哪好意思!」
朱遠志想了想:「屋子我要推掉建豬場,你沒意見吧?」
黃小林笑道:「沒……我弟弟沒意見就行。我不回去住,肯定沒意見。」
「那價格就按我說的來吧,但,我還有個要求。」
「你說你說。」
「你家屋子宅基地面積是211個平方,我和你簽70平方,剩下的是你弟弟黃俊的,這一點,可以不?」
金沙縣有《宅基地使用證》,之前與黃俊、李人傑討論建豬場細節的時候,朱遠志看過。
他之所以不降價,也有點小心思——黃俊那邊也要簽合同。
黃小林70平,黃俊141平,變相地劃分了宅基地的歸屬權。
破落的老房子是不值錢,但兩兄弟並沒有正式分家。日後兩人要是因為宅基地鬧起來,租賃合同也算得上一個證據。
「這個……沒問題。」黃小林想了想,開口答應。
兩人又聊了些合同細節,掛鍾噹噹發出聲響,整整八下,黃小林起身告辭。
「遠志啊,小林只要五十塊,你何必說一百呢?還每年都加……這可不是過日子的搞法。」
黃小林一走,戴靈芝開口道。
往日裡和自己有關的事,戴靈芝從不感興趣。這會怕是覺得,自己以後真有概率和周紅鯉結婚,這才關心起來。
周國良板起臉:「你就知道錢錢錢,遠志可比你想得遠。」
「我這不也是為了他好嗎?過日子過的是柴米油鹽……紅鯉,你來啦。」
朱遠志扭頭一看,周紅鯉從樓梯間的黑暗中顯出身形來。
他趕緊起身拉了把椅子在自己邊上放下,一尺距離,不遠不近。
「爸,媽……」周紅鯉徑直走過來,也沒扭捏,大大方方坐下,「他們兩個都睡了。」
周紅鯉遞了把蒲扇過來,朱遠志伸手接過。
她自己手裡那把,不知被誰用手指沿著扇葉扒拉開一個大口子,兩片扇葉突兀地伸出來。
朱遠志想著自己毛深皮厚,蚊子殺傷力有限,周紅鯉卻是細皮嫩肉,一叮一個包。他揮動扇子,一大半的風給了周紅鯉。
朱遠志笑道:「周叔,我也就想著這些年貨幣貶值快,不如價格抬高點,一次簽二十年。」
二十年後才2005年,豬場一年給黃小林的三百塊,只夠在金沙縣城租個四十平不帶任何電器的小房子,交一個月的租金。
他又看向戴靈芝:「戴姨說得有道理,過日子過的是柴米油鹽,錢是要盤算著花。」
周國良扶了扶眼鏡笑道:「遠志,貨幣貶值……你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?」
「書上學的……現在一塊錢能買的東西,五年後可能要七塊八塊,這就是貨幣貶值。」
「朱遠志,」周紅鯉看了過來,「你又在亂花錢?」
「黃俊是我兄弟,這麼多年一個人不容易,我也是想他多賺點錢,起房子娶老婆。」
「你有錢起房子娶老婆?」
周紅鯉說完,看到朱遠志對著她笑,臉頰肉眼可見紅起來。
「你看我幹什麼?」
朱遠志里咧嘴一笑:「好看。」
周紅鯉咬了咬嘴唇,扭過頭去。
周國良笑著搖頭,咳嗽一聲。
「遠志,昨晚紅鯉被蛇咬的事搭幫你出手,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,周叔雖然不是有錢人,能做的一定盡力。」
朱遠志轉頭看去,周國良眼神真摯誠懇,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樣子。
上一世救周紅鯉,周國良給他拿了五百塊錢,他一分沒要。這一次,他更不打算提條件。
「周叔,有嗯喃這句話,我覺得做什麼都值了。」他轉頭看向周紅鯉,「當然,就是沒嗯吶這句話,甚至她謝字都不說,我也會救她。」
「你這小子,」周國良笑起來,「真是會說話。」
周紅鯉緩緩轉過頭:「你就只會說好聽的,心裡想什麼,沒人知道!」
周國良愣了一下:「紅鯉,要我看,遠志真的是一門心思對你好,不是那種鬼五十七(調皮)朝三暮四的人。」
周紅鯉皺眉道:「爸,知人知面不知心,你怎麼知道他心裡想的?」
戴靈芝開了口:「紅鯉,媽也說一句。人啊,心裡怎麼想就會怎麼做。我看得出,遠志確實喜歡你,換了別人,早跑了。」
周紅鯉搖了搖頭:「沒到手一個樣,到手了又是一個樣。」
朱遠志看得出,周國良和戴靈芝都幫著說話,周紅鯉心裡的堅冰一點點在鬆懈動搖。
「大家都有選擇的權利,你要是看不上我,沒關係,我可以等,」頓了頓,他看著周紅鯉,「反正我這輩子,也沒打算娶別人。」
這話一出口,三個人都愣住了。
周國良笑了笑:「遠志,男人做得到才說,做不到,可要……」
朱遠志點點頭:「我知道,周叔。周紅鯉哪天要嫁給別人,我……」
他想說「我不攔著」,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口。
他深吸一口氣: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,這話我今天就撂這裡。」
上一世打了大半輩子單身,你周紅鯉要是真不打算嫁人,老子就再打一次,多大點事?
周紅鯉兩隻拳頭捏起來,雙眼盯著朱遠志:「劉雅倩是誰?」
後者咽了口口水:「我和她談過一段時間,三年前的事,這三年都沒聯繫過。」
「你昨晚說的,特別在意的人,就是她?」
朱遠志搖搖頭:「不是。」
周紅鯉眼睛一瞪:「那是誰?」
朱遠志想了想,冷冷開口:「仇人。」
周國良聽得一頭霧水,他問道:「昨晚怎麼了?你們有什麼誤會當面說清,放心裡有什麼用?遠志,你說的什麼仇人?」
朱遠志嘆息一聲:「我一下子說不清,反正不是紅鯉想的那樣。」
周國良呵呵一笑:「遠志這麼優秀,談過一兩個也正常嘛……他也沒主動聯繫別人,是別人找他。明信片我也瞟了一眼,談過的對象,沒什麼見面的必要。藕斷絲連是最要不得的事,遠志,這一點你要曉得。」
朱遠志點點頭:「周叔你放心,這些東西,我拎得清。」
周國良面色冷峻開口道:「我就這一個女兒,從小沒讓她受過委屈,她要是受委屈,我第一個不原諒你!」
朱遠志正要表態,周紅鯉先一步開口,臉上帶了兩分嬌羞:「他還在觀察期……都別說了。」
周國良笑道:「好好好,這個事不說了,遠志我問你,黃小林在村治保會,平時也是個強勢的人,吃不得一點虧,你知道他今天為什麼扮矮(自降身份)嗎?」
朱遠志想了想開口:「唐勇?」
唐勇雖然是出了三服的表哥,關係不算親密,但知道豬場的事,確實有可能幫自己說話。
周國良笑著搖搖頭。
朱遠志反應過來,笑了笑開口道:「牛家、王大富的事在村里傳開了——他覺得我是個不好惹的人。」
戴靈芝皺眉問道:「遠志,牛家打你這事,嚴重嗎?」
朱遠志抓了抓下巴的胡茬:「四個人加起來,怕是要判十到十五年。」
戴靈芝倒吸一口涼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