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9年《刑法》第160條規定,「聚眾鬥毆、尋釁滋事、侮辱婦女或者進行其他流氓活動,破壞公共秩序,情節惡劣的」,處七年以下有期徒刑。
這就是「流氓罪」的法治依據,也是80年代最具時代烙印的罪名。
1983年「嚴打」開始後,「流氓罪」最高量刑提升到了死刑,主要針對流氓犯罪集團的首要分子、攜帶兇器情節嚴重者,以及危害特別嚴重者。
什麼叫「嚴打」?為整肅治安秩序,嚴厲打擊違法犯罪活動,維護社會治安穩定。
牛家五人上門無理取鬧,尋釁鬧事、動手傷人,這是「流氓罪」的典型。
朱遠志之所以說「加起來」,他沒有打算趕盡殺絕——如果牛家兩個男人願意頂罪,他也沒打算真把一家人全送進去。
牛青山和牛老四一人關個七八年,夠了。他們出來還死性不改,朱遠志有把握一個指頭碾死他們。
戴靈芝吞了口口水:「這麼嚴重嗎?!王大富呢?」
周國良搖頭開口道:「王大富……怕是牢飯吃到死,回不來了。」
戴靈芝深深吸氣,抿緊嘴唇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朱遠志冷冷道:「他們幾個都是咎由自取,碰巧讓我撞上。」
說完他盯著周紅鯉。
明亮柔和的燈光下,後者臉色平靜安詳,泛著柔光。感受到朱遠志的目光,她眼睛快速瞟過來又逃開。
朱遠志舒心一笑。上一世她受欺負,擔驚受怕心神恍惚很長一段時間,人瘦了好幾斤。
惡人終於伏法——現在這個結果,是王大富也是自己上一世欠她的。
現在,還了。
周國良笑了笑:「除了他們,村里今天還在說你的事,你知道是什麼嗎?」
「我剛在楊四遠禾場坐了會,聽他們說起豬場賣豬崽的事……我還沒去看,也不知道賣了多少。」
「我聽到的消息是,賣了三十多頭。」周國良也揉了揉下巴,「都說你那豬崽平均二十多斤一頭,三塊八的價格,嘖嘖,遠志你這一下賺的錢,能頂普通人十年!」
「十年?」戴靈芝笑了笑,「幾十頭豬崽罷了,能賣多少錢嘛?!」
周紅鯉輕聲開口:「如果按賣五十頭,二十斤一頭,三塊八的價格算,收入應該是……3600塊。賣一百頭,就是接近七千多塊錢。」
戴靈芝身子一抖,眼睛鼓了起來:「多少?這麼點子大的豬崽,賣三千多?等等——七千塊錢?遠志,你買這些豬崽和養……」
周國良咳嗽一聲:「不該問的別問!」
戴靈芝呼吸都急促起來:「老周,你這十年加起來,也沒給我七千塊錢吧?」
「你提我幹嘛?!我老了,能和年輕人比?」周國良眉頭一皺,「遠志,還好有牛家和王大富這事,現在村里都知道你和派出所熟,不然不知道多少人要眼紅。」
「所以我和黃俊他們說,收了多少賺了多少,不要和任何人說起。」
「還有個事,咱們鄉這次考了一個中專,七個高中,咱們村就冬玉考上高中了,還是縣一中,」周國良眯起眼睛,「你們朱家人,有種,讀書都厲害。沒記錯的話,你兩個小姑都讀了高中,你小叔還讀了大學吧?」
朱遠志輕輕點了點頭。
周國良又道:「遠志,上次你同事算命算得可真准,你要走好運了,全是喜事。」
「人生哪有那麼多好事,都是起起伏伏,」朱遠志看向眼周紅鯉,「我心裡最大的事,還沒落定。」
後者瞥了他一眼沒做聲,低頭擰著手指。
周國良笑道:「成功的人都有一個品質,堅持。對了,你要租魚塘的報告,鄉里已經批了,一畝一年一百塊,過幾天你去鄉辦公室找譚主任聊聊細節。」
朱遠志笑道:「面積核量這裡,又麻煩嗯喃了。」
周國良咳嗽一聲,沒說話。
朱遠志心裡一暖。一畝半的魚塘,報上去就一畝出頭,周叔為了自己,能做的不能做的,都做了。
可以租賃魚塘,省農科院那邊要儘早抽時間去一趟,請專家買魚苗,把張天河的資源用上。
魚塘光養魚還不夠,蝦蟹混合飼養性價比更高。
他仔細回想一番,湘中這會水產養殖還沒有廣泛推廣,品種不齊、技術落後,人工育種還是空白。
85年這個點,全國也只有少數幾個水產研究所、研究院實現了河蟹人工育苗。
還得再想辦法。
「周叔,這世上不缺努力的人,也不缺聰明的人,能成功,最重要的不是前面兩者,而是貴人。嗯喃不嫌我窮,哪都幫著我,真是我最大的貴人。」
這發自肺腑的話,他還是沒憋住——感激與喜歡一個人,要說出來。
找對象主要看人沒錯,但誰家捨得把女兒嫁給窮小子?
不是朱朝陽打下家底,就憑他一個月三十塊出頭的工資,不說一家四口吃喝拉撒,兩個妹妹書都讀不起。
幾十年的老房子,媽媽妹妹三個人擠一張床睡,朱遠志不是窮小子誰是?
周國良家什麼條件?
家裡兩層的樓房,德高望重的村長、德藝雙馨的醫生,女兒是白沙鄉數一數二的漂亮閨女。十里八鄉的媒人,踩破門檻。
周國良不嫌棄他,到處幫著他、指點他,這不是貴人是什麼?
周國良抿抿嘴,眨了眨眼:「你呀……」
「姑父,姑姑……嗚嗚嗚……」
突然,壓抑的哭泣聲從院子門口傳來。
轉頭看去,朱遠志一愣——這是……戴舒窈?!
她滿臉淚水、神情憔悴,嘴唇和臉色慘白一片、幾乎看不出血色。一段時間不見,要不是那雙眼梢微挑的鳳眼實在少見,朱遠志差點沒認出她來。
她剛高考完吧……現在學校的伙食這麼差?
戴靈芝起身走過去握住侄女的手:「哎喲,舒窈,你這是怎麼了——氣色怎麼這麼差?吃飯沒?」
「二姑,我吃了的,」戴舒窈看過來,晶瑩的眸子微微閃動,「紅鯉姐……遠志哥,你也在呢……」
她抹了抹眼角的淚水,從口袋裡掏出整整齊齊一疊錢來——一張一元的都沒有,全是兩毛、一毛,甚至還有還有分票。
「遠志哥,這是之前你幫我家治豬瘟的錢,5塊8毛——你數數!」
朱遠志站起身接過錢,裝模作樣數了一遍,抽出幾毛錢遞了回去:「多了……6毛錢——別數了。」
戴舒窈張了張嘴,最終沒有開口,伸手接過朱遠志遞來的錢,緊緊攥在手裡。
周紅鯉起身搬了把椅子放邊上:「舒窈,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