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舒窈說了聲謝謝，緩緩在椅子上坐下。
周國良嘆息一聲：「你這孩子……飯還是要好好吃呀！靈芝，你去灶屋，有飯炒飯，沒飯下個面，打個雞蛋。」
戴靈芝不顧侄女的推辭，轉身去了灶屋。
「舒窈，發生什麼事了，和我說說。」
聽到這句話，戴舒窈原本止住的淚水，淚淚而出。
她低聲啜泣，娓娓道來。
「你這一家人，我真是不知道要怎麼說好！」
聽她說完，饒是周國良性子溫和，這會也面色冷峻。
事情並不複雜：高坪村一個年近四十的瘸腿男人，拿出一台八成新的二手三蹦子當彩禮。戴舒窈父母收了，同意把女兒嫁給他。
一周後，男方要上門接人。
雖然這份彩禮，不可謂不重——一台新的柴油三蹦子近兩千塊錢，八成新的也不低於一千五。
這年代就是這樣，婚姻愛情，許多情況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。戴舒窈這種更慘，純粹是買賣。
賣個正常點的人家也說得過去，四十歲的瘸子……戴舒窈能同意才怪。
這可不同於上次李再軍打老婆那事，這是正兒八經別人家的婚姻大事，周紅鯉還坐邊上。
這事摻和不得。別說嘴巴，朱遠志屁股都夾得緊緊的。
他站起身想開口告辭，周國良沒說話，周紅鯉看向他開了口：「你坐著聽聽。」
「呵呵，我去撒個尿。」
剛進灶屋，正在忙碌的戴靈芝看到他笑道：「遠志，戴姨都忘記給你泡茶了，你坐，我就泡過來。」
「沒事，戴姨。」
從廁所出來，朱遠志拿起熱水瓶泡了三杯茶，給周紅鯉戴舒窈一人端了一杯，又給周國良的杯子加上熱水。
他剛坐下，周紅鯉斜著眼睛看他一眼，滿臉嫌棄。
他一愣，這才記起來撒完尿沒洗手。
上完大號洗手是習慣，上小號洗手，大部分男女都沒這講究。
周紅鯉低頭看了眼水杯，手沒動。
喝了還能懷孕不成？真是矯情！
朱遠志端起她們兩個的杯子起身走了。不一會，他重新泡了兩杯茶回來。他洗手故意沒擦乾淨，濕漉漉的。
「杯子我都洗了！」走到周紅鯉邊上放下杯子，他壓低聲音開口。
周紅鯉抿嘴笑了笑。
周國良和戴舒窈一直在聊天，沒注意這邊的情況。
看著戴靈芝手上端著的熱騰騰加雞蛋的麵條，戴舒窈剛停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。
她道了謝，坐到邊上，小口小口吃起來。
兩夫婦小聲討論，周紅鯉和朱遠志在邊上聽，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。
戴舒窈一碗麵吃完，周國良夫婦眉頭緊鎖，沒能拿出一個具體的辦法來。
周國良皺眉道：「紅鯉，舒窈這事，你有主意嗎？」
周紅鯉看了過來：「你們不是說他腦子好用嗎？看他怎麼說。」
四個人一齊看過來，朱遠志一愣，心裡罵道，周紅鯉你發什麼神經？
戴舒窈家要是沒收這種定親的東西，還有迴轉的可能，東西收了打反口，去哪說理？
「我沒主意，」他想了想，還是開了口，「但是有一點，我想不通。」
「四十歲的老光棍，存點錢不容易，買台二手三蹦子，還當嫁妝送出去……」他搖搖頭，「這事，不合理。」
周國良吸了口氣：「遠志這話，有道理，但現在這情況……」
「辦法，我真想不出……」朱遠志說完，狠狠颳了周紅鯉一眼。
周紅鯉眼裡仿佛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光亮，來得快，去得更快。
周國良夫婦又交流好一會，對這事依舊沒有頭緒。
戴舒窈站起身來：「姑父，二姑，紅鯉姐，我回去再想想辦法吧……謝謝你們。」
「舒窈……」戴靈芝站起身來，「你先別急，明天我回去找下你爸，再好好和他說下這事。」
戴舒窈落寞的臉上擠出笑容來：「好的，二姑……我先走了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戴靈芝跟了上去。
二人走到堂屋門口，周紅鯉突然開口。
「朱遠志，你都感覺到車子不對勁了……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？」朱遠志一愣，「退回去？」
「哼！」周紅鯉微微皺眉，「你裝起傻子來還真像。」
周國良問道：「紅鯉，你有辦法？」
周紅鯉嘆息一聲：「車子有沒有問題，找警察查下不就行了。要是真有問題，這事不就迎刃而解了？」
朱遠志看著周紅鯉，太陽穴一突一突的。
這女人腦子不是一直挺靈泛的嗎，怎麼突然傻了？
懷疑車子有問題，一根毛的證據都沒有就讓警察去查，人家吃了飯沒事做的——你看著我幹嘛？
「朱遠志，你不是和派出所熟嗎？你去說，他們肯定賣你面子。」
四個人一齊看過來。
車子要真有問題，肯定會被收繳，這樣一來……
他點點頭：「行，我去找下他們。」
眼見事情出現轉機，門口的戴舒窈一隻手捂住胸口，長長出了口氣。
「紅鯉姐，遠志哥，謝謝你們……」
「別謝我，車子的思路，找警察，都是朱遠志的功勞，你謝他……舒窈，今天太晚了，你留下來睡吧，明天再回去。我有衣服，走，你先洗澡去。」
周紅鯉站起身，也不顧戴舒窈的推辭，拉著她就走。
「周叔，戴姨，豬場還有事，我先走了。」朱遠志也起身告辭。
……
「志哥，今天賣了39頭豬崽，這裡是3301塊8毛。」
「行，我拿三千走，剩下的你鎖在箱子裡，用的話把帳做好，單子找人傑簽字。」
……
從豬場騎著三蹦子出來，朱遠志將汗衫扎在褲子裡，肚子高高隆起——那是用紙包了厚厚數層的幾沓錢。
對完帳，他找黃俊拿了三千塊出來。
饒是上一世經歷過風浪，這會懷裡揣著這麼多錢，他心臟跳個不停，心情好一會才平靜下來。
嘎子口他轉頭望了一眼，周國良家堂屋還亮著燈。
他沒停車，直接回了家。
吳淑芬還沒回，他開了門，回到自己房間，將一大包錢推到床底下，自己跟著鑽進去。
他在床底挖了個坑，墊上報紙，放上樟腦丸蓋上木板，又用土填好。
折騰近半個小時，他灰頭土臉鑽出來，如釋重負呼了口氣。
錢只有放自己手裡才安全。
目前具體收了多少錢，只有他自己和黃俊李人傑知道。他再三叮囑他們兩個，誰都不能說——爹媽都不行。
別說三千，三百塊這年頭都有人敢要你的命。
管錢是個瑣事，需要耗費大量精力，黃俊要打魚，還要制料、配料、算帳管錢，壓根忙不過來。
今天買豬的人稍微多一點，他帳都算錯，還好朱遠志重新算一遍糾正過來。
李人傑……小心思又太多。
今晚在周家的聊天頗有成效，趁熱打鐵，收網，把周紅鯉弄到豬場來。
近水樓台，先釣魚。
看了眼時間九點半還早，洗了手臉，他稍微收拾一番又出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