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一會,周紅鯉輕聲問道:「兩條狗子要二十,你就不問問價錢?」
「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就像我對你,認定了,就沒有任何懷疑和猶豫。」
「你……」周紅鯉的手沒掐他,但微微用力。
他笑道:「我這腹肌怎麼樣,還滿意不?」
「你閉嘴!」
「啊呀,輕點……」
周綠鯉和周小驢看到小烏龜,高興壞了,一人親了朱遠志一口,嘴裡「姐夫」叫個不停。
周紅鯉訓了兩句沒用,轉身走了。
周國良沒在家,朱遠志拒絕了戴靈芝的挽留,騎車回家吃飯。
鍋里留了剩飯,他就著藠頭和剁辣椒扒飯。
「遠志,」吳淑芬坐在桌邊皺著眉,「你娭毑摔了。」
朱遠志一愣:「摔了?」
吳淑芬點點頭:「她今天去山上丟東西摔了,現在躺床上動不得。」
「周叔來看了嗎?」
「看了,骨頭沒事但傷了韌帶,要休養段時間。」
「姆媽,嗯喃去看了嗎?」
「你娘不是那麼不曉得事的人……拿了二十個雞蛋,一條臘肉。」
他從包里拿出梅花煙,推開門走出去。
娭毑也差不多七十了,這年齡的老人摔一跤可不是小事,至少得養半年。
三個姑姑嫁了人都不在老人身邊,小叔中專畢業分配在大企業幹了十來年,現在自己開公司做生意,賺錢雖然不少,但一年難回幾次。
兩位老人但凡出點事,身邊能照看一二的,也就自己這個孫子和媳婦吳淑芬了。
天微微黑了,嗲嗲家關了門,睡房開著燈,隔著窗戶五六米,他能聽到屋子內低沉虛弱的呻吟。
他伸手敲門:「嗲嗲,娭毑。」
灶屋燈光亮起,朱海軍開了門,緊鎖的眉頭舒展開:「遠志,還沒休息呢?」
「我來看看娭毑,嗲嗲,抽一支。」
「這煙沒勁,我抽不慣。」
「水腦殼傷喉嚨傷肺,現在都抽這個。」
給爺爺裝完煙,他走進臥室。娭毑躺在床上,口中的呻吟聲停了,轉頭看了他一眼,老人家嘴角微微勾起。
「娭毑,痛啊?」他走到床頭在馬桶椅上坐下,抓起娭毑枯瘦的手掌問道。
馬桶椅不是四隻腳,下身是用鐵絲將木板箍成一個圓形像個大桶子,上面是高高的靠背,專給老人坐的,不是真能當馬桶用。
兩張墊了舊衣服的馬桶椅,還是朱朝陽在的時候親手做的。
「不痛不痛……」娭毑眯起眼睛,聲音虛弱,「就是,癢,睡不著。」
「明天看看情況,如果不舒服,我送嗯喃去醫院看看。」
話一出口他心裡一緊。自己的家當都在周紅鯉手裡,真要花大錢,得先跟她開口。轉念一想,她不是不曉得輕重的人,這種錢她斷然不會打反口。
說送娭毑去醫院,也不是朱遠志信不過周國良的醫術。他潛意識裡還是覺得,治病養傷這些事,還是醫院更專業些。
朱海軍走進來,手指尖夾著沒點燃的煙:「周師傅看了,說是骨頭和內臟都沒事,韌帶和肌肉拉傷,開幾副中藥,讓躺著養。」
娭毑盯著嗲嗲手裡的香菸,輕聲開口:「朱四嗲,你點起咯,我抽一口舒服點。」
嗲嗲抽菸早,娭毑跟了他也抽了幾十年煙。
朱海軍眼珠子一瞪:「還抽菸,想死吧你是!」
朱遠志拍了拍娭毑的手背:「嗯喃還想抽菸呢?那搞不得!等嗯喃能下地,我拿條煙來,但不能抽多,三天最多一包。」
娭毑咧嘴笑了:「娭毑抽菸,就是你嗲嗲害的。」
朱海軍咳嗽一聲:「你盡瞎說,我……」
「好咯,嗲嗲,娭毑都這樣了,你不讓讓她?」
朱海軍是個糙男人,朱朝陽更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,都是半點溫柔爛漫不沾邊的男人。
老朱家男人不會疼堂客這毛病,除了性子犟,真有遺傳。
朱遠志問道:「你們怎麼搞飯?」
他知道朱海軍不怎麼做飯。現在娭毑摔了不方便,兩個老人吃飯都是個問題。
「晚上你媽媽送了飯菜過來,她說還要送幾天,我要她不要搞,我又不是不曉得做飯。」朱海軍繃著臉。
難怪晚飯一個菜都沒有,原來是全端給兩個老人了。
媳婦好心做飯送飯,公公還板著個臉死要面子。
朱遠志深吸一口氣:「嗲嗲,我媽也是一片好心,你說幾句好聽的,『費力啦』『累的你啊』不行嗎?一個屋檐下,她又不圖你一針一線的。」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,她一天也事多,難得麻煩,我……」朱海軍吞吞吐吐說不下去。
朱遠志掏了掏口袋,才記起剩下的幾十塊錢都在包里,他出門沒記得拿,只能摸了摸腦袋:「娭毑,嗯喃好生養起,中秋叔叔姑子應該都會回來,到時候我喊我娘也來聚一聚。」
吳淑芬好多年沒和朱家人一起吃過飯了。
當年朱海軍反對朱朝陽娶吳淑芬,婚事辦得潦草不說,分家也分得不痛快。從那以後,吳淑芬再沒進過朱海軍的灶屋。
朱遠志決定這次中秋叫上親親戚戚,擺上幾桌,一家人好好聚一聚聊一聊。
他也有些心裡話想和姑姑、叔叔說說。
「她會來?」朱海軍皺眉開口。
「我有辦法。」朱遠志笑道。
娭毑嘆息一聲:「以前的事……我們也是不好開口。」
「你少說兩句會死?」朱海軍低聲罵道。
「就是你該咋麻批卵,死要面子,不肯低頭……」
眼見嗲嗲娭毑要吵起來,朱遠志趕緊開口:「嗲嗲,以前的恩恩怨怨別提了,繼續放心裡也沒意思。現在咱們還是一家人,人活一世,等到哪天突然看不到人……」
他沒繼續說下去。
朱朝陽走得匆忙。他的印象里,爺爺和父親說話的次數,掰指頭數得清。
長子早逝,白髮人送黑髮人,朱海軍雖然沒說過,但這些年心裡肯定也不輕鬆。
「我那時候就看了他們八字,他不聽我的,唉……」
朱海軍喘息幾聲,最後只剩一聲沉重的嘆息。
他坐在馬桶椅上沉默了好一會,忽然站起來,走到老舊的桌子前,打開抽屜,彎腰湊近翻找起來。
「嗲嗲,你找什麼?」
朱海軍遞了一張發黃的、只剩半截的票據過來:「你娭毑清理抽屜,這東西掉地上被我看到,就收起來了。你看看有用沒。」
「今收到朱海軍繳納建築隊……這什麼東西嗲嗲,還寫的你的名字?」
朱海軍嘆息一聲:「二十多年前,咱們白沙鄉建築剛搞,你爸還有另外七八個人一起湊了五千塊,你爸出了五百,還把我安排進去做財務。我搞了一年,沒幹了……你爸那時候在鄉政府上班,不方便出面入股,錢是他出的,我就是掛個名。這半截收據是我這邊留的。」
「怎麼只剩一半了?」
朱海軍咳嗽一聲:「他們讓我把一筆買木材的錢記成買水泥,我不同意,跟他們吵了一架,順手就把票據找出來扯了……後來你爸去建築隊處理的這事,具體怎麼談的,我也不知道。」
朱遠志一懵:「嗯喃扯這個股份認購的收據幹嘛?」
朱海軍咂咂嘴:「當時太生氣了。」
「我媽知道這事不?」
朱海軍搖搖頭:「應該不知道。」
朱遠志將單子裝進口袋裡,笑道:「我正好要找建築隊有事,我問問看。」
和兩位老人又閒扯了幾句,他起身告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