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身往宿舍走,步子越走越快,最後幾乎是跑著回去的。
太丟人了,謀劃半天的事情,結果做成這樣。
賈平安回去推門進宿舍的時候,裡面的幾個人正圍在一起說話。
看見他進來,說話聲停了一下。
「喲,回來了?」
有人開口,聲音帶著笑。
賈平安沒理他,走到自己床邊坐下來。
「我就說嘛,人家看不上你,你天天去人家樓下蹲著有什麼用?蹲一百天人家還是看不上你。」
「你閉嘴。」賈平安的聲音很低。
「怎麼著?我說錯了?」那個人沒停,反而更來勁了,聲音也拔高了。
「你自己什麼樣心裡沒點數?人家蘇曉棠什麼條件,你什麼條件?有句話怎麼說來著,對了,癩蛤蟆吃天鵝肉,說的就是你啊!」
「你他媽再說一句!」賈平安猛地站起來。
「我說你怎麼了?」那人也站了起來。
「我忍你很久了!天天擺著個臭臉,好像誰都欠你錢似的,你有什麼了不起的?」
賈平安二話不說,衝上去就是一拳。
那人躲了一下,沒躲開,肩膀上挨了一下,火氣也上來了,直接朝賈平安撲了過去。
兩個人扭打在一起。
椅子被撞倒了,桌上的杯子也掉在地上,咣當一聲響,水灑了一地。
「別打了!」有人喊了一聲,衝上來拉架。
其他人也上來幫忙,幾個人抱腰的抱腰,拽胳膊的拽胳膊。
但在拉扯的過程中,賈平安明顯感覺到有幾個人在拉偏架。
有人趁亂在他腰上搗了一拳,有人在背後推了他一把,還有人假裝拉架,實際上把他的胳膊往後擰了一下,疼得他差點叫出來。
他在宿舍裡面的人緣一直都不好,平時總以為自己牛逼,在編譯小組還能掙錢,就瞧不上其他人。
和別人都有過矛盾,結過仇。
他被這幫人打了好幾下,都是悶疼,疼的他都有些喘不上氣來。
等兩個人被拉開的時候,賈平安渾身都在疼,嘴角也破了,手背上蹭掉了一塊皮。
他抹了一下嘴角,看見手指上的血,臉漲得通紅,但人已經被拉開了,他也沒法再打回去。
「行了行了,別打了。」
有人擋在中間。
「都是一個宿舍的,至於嗎?」
「是他先動手的!
」跟賈平安打架的那個人說。
「你他媽再說!」
賈平安又往前沖,被兩個人架住了。
「行了,都少說兩句。」
賈平安憋著一肚子火,在床邊坐了一會兒。
他揉著腰上的痛處,感覺那幾下揍得不輕。
他忽然轉過頭,看見靠窗那張床上坐著一個人,正在看書。
那個人從頭到尾沒參與打架,也沒拉架,也沒起鬨,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。
他就坐在那裡翻著一本書,好像屋裡發生的一切跟他沒關係一樣。
賈平安的火一下子找到了出口。
「你特麼看啥看?不知道幫忙啊?」
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又低下頭繼續看書。
「你聾了?」賈平安站起來。
「我跟你說話呢!」
純屬是沒事找事,想要發泄一下。
跟賈平安打架的那個人接了一句:「你管得可真多,人家愛看書你管得著嗎?」
「看個爛書以為自己多厲害。」
賈平安冷哼了一聲。
「人家好歹還看書,你看什麼了?」那個人回了一句。
「行了行了,別吵了。」
旁邊的人趕緊打圓場,怕一會兒又打起來。有人走到窗邊拍了拍那個看書的肩膀。
「你看的啥書啊?和我們說說唄,別老自己看。」
那個人這才開口。
「《人民文學》最新一期,上面有一篇小說叫《歸途》。」
「寫得特別好。」那個人說。
「寫一個返城知青回城之後發現兩頭都回不去了,寫得特別真。裡面有好多細節,有團聚的場景,還有一些感情戲,這可以說是今年以來我看的最好的小說。」
打架吵架他不感興趣,唯獨對於文學方面的內容比較感興趣,一說這方面內容就有說不完的話。
「真有這麼好?」
「真的。」那個人說。
「我看了兩遍。看完之後心裡堵得慌,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。」
「誰寫的?」
「一個叫孔乙己的作者,以前沒聽過,應該是新人。」
賈平安猛地站了起來。
「你說什麼?叫什麼?」
「孔乙己。」
賈平安瞪著眼睛,嘴裡念叨著這個名字。
「孔乙己……」
他忽然笑了。
他一笑,屋裡幾個人都看著他。
「沒事吧?」
「不會是被打傻了吧?」
賈平安沒有回答,站在那裡,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,像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翻來覆去地轉。
「他沒事吧?」有人小聲問。
「不知道,估計是受刺激了。」
過了一會兒,賈平安忽然大聲說:「今天我請客,走,我請你們吃飯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愣住了。
「你請客?」
「對,我請。」
「你沒發燒吧?」有人伸手要摸他的額頭。
「別碰我。」賈平安打開他的手。
「我說請就請,走不走?」
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「行,你請我們就去。」
「有人請客不去白不去。」
有人小聲嘀咕:「這鐵公雞拔毛了?肯定有事。」
「管他呢,有人請客就去。」
賈平安走在前面,整個人輕鬆多了。
他沒有把「孔乙己」和孔哲往一個人身上想。
在他看來孔哲啥都不會,就是個廢物,怎麼可能會寫小說。
他想的是另一件事,那個叫「孔乙己」的作者,寫的小說這麼好,而這個孔哲,外號也叫孔乙己。
他決定讓趙大剛在廠里傳,同樣叫孔乙己,人家是個真正的作家,而孔哲就是個廢物。
說他在外面裝文化人,人家真正的孔乙己已經把小說發在《人民文學》上了,而他孔哲,什麼都不是。
這個主意他覺得可行。
這樣的新聞估計廠子裡的人也愛聽。
他走在路上,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身後的幾個人看著他,都覺得這人今天不對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