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民文學》的編輯部,小說組的屋子裡面總是煙霧繚繞的,也不僅僅是小說組,當編輯的難免都要抽菸。
遇到好稿子太難了,愁的頭髮都掉沒了。
屋子裡的窗台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花,葉子上積了一層灰,看起來好長時間都沒有人管過它了。
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,上面堆滿了稿紙、信件。
牆角的鐵皮柜子的門關不嚴,裡面塞滿了退稿信,等著一會給處理了。
這就是編輯們每天的日常。
抽菸喝茶嘆氣。
這還是《人民文學》這樣的大雜誌社,這要是小雜誌社比這還不如。
劉福順靠在椅背上,手裡夾著半根煙,面前攤著一沓剛拆開的投稿。
他看了個開頭都懶的看下去了,基本上清一色都是差不多的開頭。
「又一篇模仿《歸途》的。」
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扔,稿紙散開,露出第一頁上歪歪扭扭的標題《回鄉》。
模仿歸模仿,你好歹也得有點新思路吧,完全可以說是照抄,一模一樣。
「這禮拜這都第三篇了。」
沙洋正在旁邊校稿,抬頭看了一眼:「又一篇模仿的啊?你別老看人家是模仿的你就覺得不好,你得看完啊,看完你在看寫的怎麼樣。」
等了一會後,劉福順看完嘆了一口氣。
「怎麼樣?不行啊?」沙洋問道。
「太差了,寫的知青返城,跟父母吵架,最後一個人坐在火車站發呆,全篇都是和父母較勁。
」劉福順彈了彈菸灰。
「學了個皮毛。孔乙己寫的是兩頭回不去,他們學的只是一個人很慘,要不就是兩頭也回不去但劇情很差。」
「沒辦法啊,大家也看出《歸途》的好了,都爭相模仿。」
「說的就是。」
劉福順把稿子塞進退稿筐里。
「這禮拜退的這些全是這一路的。模仿的人一多,好稿子反而顯得更少。」
沙洋放下手裡的稿子,嘆了口氣。
「最近好的確實不多。上個月好不容易挑出兩篇能用的,這個月都快過半了,一個能上頭條的都沒見著。」
「別說了,我昨天翻了一整天,越翻越犯困。」
另一個編輯從稿堆里抬起頭來,揉了揉眼睛。
「現在寫東西的人倒是不少,就是沒幾個寫到點子上的。翻十篇,有八篇是跟風。」
「跟風也得跟對啊。」
沙洋說,「《歸途》你看核心寫的是回去了,但是又回不去,他們寫的是我好慘,內核都沒找對。這就是差別,人家孔乙己寫的是人的選擇,他們寫的是人的遭遇。選擇是自己的,遭遇是別人給的。寫遭遇容易,寫選擇難。」
正說著,有一個編輯從外面進來,坐在位置上看著幾個人臉上都不是啥好表情就問道。
「你們這都耷拉著臉幹什麼?」
「沒稿子啊。」
劉福順說,「這個月過半了,頭條還沒著落。」
新進來的編輯喝了口茶,點上一根煙,掃了一眼桌上的退稿筐,裡面已經堆了半筐退稿信。
「哎,說的也是啊,我也愁啊,孔乙己那篇《歸途》發了之後,你們也收到不少稿子吧?」
「稿子是不少,質量不行,也太差了。」劉福順說。
「模仿的倒挺多,沒一個像樣的。有的連名字都不改,也叫《歸途》,主角也叫林遠,就是換個地方。你說這叫什麼事?」
沙洋接過話:「孔乙己那個東西,看著好模仿,其實最難。」
「這些人根本也不研究,就是照搬照抄,你要是研究就能發現,孔乙己的核心不是寫慘,是寫人怎麼一步一步把自己走死的。學他的人只看到了慘,沒看到怎麼走死的。他們寫的是結果,孔乙己寫的是過程。」
「所以我說他厲害。」劉福順說。
「一篇《歸途》,把知青返城那個題材拔到了一個新高度。以前寫知青,寫的是我們受苦了。他寫的是返鄉的人是怎麼把自己變成這樣的。在原有的題材基礎上另闢蹊徑了。」
「我覺得孔乙己可能會拿獎,而且我覺得他以後肯定還會有不少好作品,太有才華了!」
旁邊一個編輯搖了搖頭。
「老劉,你別把他捧太高。寫一篇好東西的人多了,關鍵是能不能寫出第二篇。有些人一輩子就那一篇,後面怎麼寫都超不過自己。」
「對啊,我們不否認孔乙己的厲害,以前類似他這樣的人也有吧,可這些人了,最後都再也沒有達到過那個高度了,我覺得還是要在觀察觀察,你這話說的太早了。」
「早嗎?我覺得不早,有些人是可以管中窺豹的。」
「管中窺豹也得看窺的是什麼豹。」那個編輯說,「一個人厲不厲害,得看他能不能一直寫。」
沙洋點了點頭。
「這話也有道理。有些作者是一錘子買賣,成名作就是巔峰,後面越寫越差。我見過好幾個了,第一篇東西寫得好,後面一篇不如一篇,最後自己都不寫了。」
「孔乙己不一定。」劉福順說。
「你怎麼就這麼確定?」
「你可以看啊,看他寫的那個東西根本不是碰運氣碰出來的。」
劉福順又點燃了一根煙說道。
「你看《歸途》就可以看出來,全文根本沒有一個地方是多餘的。你們自己說,哪裡可以刪,根本就沒辦法刪除。」
「而且他也不是單純的不是靠一件事寫出來這種感情的,是靠一堆細節堆出來的,他的每句話都有它的作用,能寫出這種細節的人,腦子裡的東西不會只有一篇。」
眼看著大家大有爭吵的意思,沙洋趕緊把話題轉了個方向。
「行了行了,別吵了說來說去,還是稿子不夠。你們最近看《收穫》了嗎?上一期那個中篇,寫得是真不錯。」
「《收穫》現在是真厲害。」
另一個編輯說。
「發行量一百多萬,比咱們高出一大截。好稿子都往那邊跑。」
「《十月》也八十萬了。」沙洋說。
「《當代》六十萬,《花城》六十萬。咱們《人民文學》雖然還是老牌子,但在搶稿子上確實不如人家動作快。」
「《收穫》編輯部那幫人是真能跑。」
劉福順說,「我聽說他們編輯一年到頭在外面跑,哪個作者寫了什麼東西,他們比作者自己還清楚。等稿子到了咱們手裡,人家已經把人簽走了。」
「上個月那個寫改革題材的,本來咱們這邊也在聯繫,結果《收穫》的人直接跑到人家家裡去了,住了三天,把稿子拿走了。」
沙洋說。
「最主要的是,人家現在好稿子越來越多,大家也都認,咱們要是再多出幾個孔乙己來就好了。」
其他人都搖了搖頭,孔乙己這篇寫得多好都知道,再出幾個這樣的人那可太難了。
說完大家也都散了,各自去看各自的稿子去了。
雖然稿子寫的內容不好,但這就是他們的工作。
劉福順伸手從旁邊那摞新到的信里又摸出一封。
信封上的字跡工整,寄件地址寫著冰城。
他撕開封口,抽出裡面的稿紙。第一行寫著標題,第二行是作者署名。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怎麼了?」
沙洋看他半天沒動靜,問了一句。
劉福順沒有說話,他表情很專注。
認認真真的看了起來,把第一頁翻過去,第二頁翻過去,第三頁翻過去,越翻越慢,全身心的投入了其中。
其他人看他這個狀態就知道,這可能是一篇優秀的稿子。
最後當劉福順把最後一頁翻完,往桌上一拍。
「孔乙己的新小說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每個人的心中都響起了巨響。
每個人都是懷疑的態度,不會吧?
又來一篇?
而且看劉福順這個態度就知道這篇稿子的質量不會差。
「什麼?」沙洋放下手裡的筆。
「孔乙己的稿子。」劉福順把稿紙舉起來晃了一下,「又來了。」
屋裡幾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,圍了過來。
「我看看。」
沙洋離得近,率先下手,伸手接過去,翻開第一頁,看了幾行就沒再說話。
旁邊的人湊過來一起看,有人歪著頭,有人從後面踮著腳。
短篇小說,篇幅不長。
沙洋翻到第三頁的時候,呼吸明顯變慢了。劉福順站在旁邊,沒再看稿子,看的是沙洋的表情。
腦海里想著事情。
沙洋看完最後一頁,把稿紙放下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旁邊有個人想說話,被另一個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,閉上了嘴。
這份作品就這樣被傳遞著,每個人看完之後都是一樣的表情,沉默狀默不作聲。
「你們倒是說話啊。」
有人站在後面,沒擠進來,好奇的說著。
「這個孔乙己太厲害了,這是一本跟《歸途》完全不一樣的作品。」沙洋開口感慨著。
「哪裡不一樣?」
有還沒看到稿件的人好奇的問著。
「《歸途》寫的是人怎麼走進死胡同的,怎麼把人生一點點給弄成那樣的,而這篇寫的是一個人怎麼在一件事裡活了一輩子。」
沙洋沉思了一下繼續說道。
「別怪我提前說啊,是你們問的,這個主角是個護林員,在山裡待了三十年,最後一天帶著兒子巡山,把記錄本交出去,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就沒了。」沙洋說。
「你們期待的大起大落沒有,也沒有生死離別。就是兩個人在山上走了一天。但是你看完之後會覺得那個人一輩子就寫在這幾頁紙里了。」
「我最喜歡的是中間那段。」
旁邊一個看過的編輯接話。
「兒子問父親圖什麼,父親沒回答,只是站在山脊上往遠處看。那個沉默寫的真好,比說一百句話都有力量。」
「還有那條狗。」另一個編輯說。
「老狗走不動了,兒子背它走了一段。這個細節一看就是真的,不是編的。編不出來這種細節。你寫一個人對狗好,寫十句不如寫他背狗走一段路。」
「這個就是細節做得好,這些細節他沒有寫的太清楚,完全就是給了讀者想像的空間。」
「結尾收的也狠乾淨。」沙洋補充道。
「父親把本子交給兒子,轉身走了。沒有回頭。就這個背影,夠了。」
「你們發現沒有,」劉福順開口了。
「這篇東西裡面,父親和兒子說的話很少,就是給人的感覺兩人不熟,但是你看完之後不覺得他們陌生。」
「反而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。這個東西主要是靠那些沉默、那些動作、那些沒說完的話堆出來的。」
大家紛紛發表著自己的看法,這個時候。
小說組的主編朱偉外面走了進來,看到大家聚集連忙說道。
「幹什麼呢?不會是遇到好稿子了吧?」
有人就在旁邊給朱偉進行了解釋。
朱偉露出了一副驚喜的表情,他對孔乙己印象很深,這才多長時間,又來一篇?
有人給朱偉遞過去了稿子,他從頭開始翻。
翻完之後,他把稿子放到桌上,同樣是沉默,沉默了幾秒才開口。
「這個人,連續寫了兩篇。」他說。
「《歸途》剛發不足一個月,第二篇就來了。」
「而且質量沒掉。」劉福順說。
「不但沒掉,路子還換了。」朱偉說。
「第一篇寫的是回去,第二篇寫的是守住』兩個方向,都不錯。」
他把手撐在桌面上,看著屋裡幾個人。
「這樣的作者,現在最重要的是留住。他要是把稿子投給《收穫》,人家肯定要。要是投給《十月》,人家也肯定要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劉福順問。
「你出差一趟。」朱偉看著他。
「去冰城,見見孔乙己。」
劉福順愣了一下:「我?」
「你發現的稿子,你最熟。」朱偉說。
「去跟他當面聊聊,看看他手裡還有多少東西,有沒有長篇的計劃。穩住他,別讓別的雜誌把人搶走。」
「好的。」劉福順知道領導定下來的任務不可能改變了,他就只能乖乖的聽話了。
朱偉繼續說道。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你這周準備一下,下周出發。」
劉福順點了點頭。
他坐回椅子上,點了一根煙,看著桌上那摞還沒審的稿子,忽然覺得那些稿子都不太想看了。
他現在心裏面最想看的是孔乙己到底是誰?。
沙洋在他對面,也點了一根煙,兩個人隔著煙霧對視了一眼,沙洋的同樣的在心裏面是北區的事情。
看孔乙己這個架勢,他肯定還會有其他的準備,他這有可能就是巨龍騰飛的開始。
越是這樣想著,越是感覺到孔乙己的厲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