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說著,孔哲從街角拐了過來。
他遠遠看見王正義站在樓下,旁邊還有一個人,走近了才看清那個人手裡拎著包,穿得整整齊齊,像是外地來的。
王正義看見孔哲回來了,立刻換了一副表情,笑著招呼了一聲:「孔哲,有人找你!」
這笑容在孔哲看來太假了,假的有點離譜,傻子都知道他不懷好意。
王正義拍了拍那人的肩膀,說了句「你們聊」,轉身進了樓。
孔哲看了王正義的背影一眼,又看了看面前這個人。
「你好,請問是孔哲同志嗎?」
「我是。」
「我姓劉,我叫劉福順,是《人民文學》編輯部的編輯。」
孔哲愣了一下。
「劉編輯?」
「對,我們收到你的兩篇稿子,想跟你當面聊聊。」
孔哲反應過來,趕緊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。
「劉編輯你好,快進屋坐。」
他掏出鑰匙開了門,把劉編輯讓進屋。
屋子不大,東西也不多。
劉編輯坐下來,環顧了一圈,桌上有書有稿紙,牆角放著幾個紙箱子,牆上貼著幾張剪報,他掃了一眼,看不太清內容。
「你一個人住?」
「嗯,之前結了婚,現在快離了。」
劉編輯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
這種事情不在他了解的範圍內。
他也沒有把之前王正義說的話放在心裡,對方竟然不知道孔哲發表小說,還抹黑孔哲,估計應該是和孔哲關係不怎麼樣,故意那麼說的。
孔哲倒了一杯水遞過去,劉福順接過來喝了一口。
「孔哲同志,我就不繞彎子了。你那篇《歸途》發出來之後,反響很好,編輯部收到了不少讀者來信。第二篇《一人一狗守一山》我們也看了,準備在這一期發。」
孔哲說:「謝謝劉編輯。」
「我今天來,主要是想跟你聊聊,看看你後面還有什麼計劃。」劉編輯放下杯子,看著他說。
「說實話,我們來之前,編輯部幾個人猜過你是什麼樣的人。大家覺得能寫出《歸途》那種東西的人,怎麼也得四十往上,沒想到你這麼年輕。」
孔哲笑了一下:「我長得顯小。」
劉編輯也笑了:「哈哈哈,顯小和真年輕是兩回事。我可是剛才了解到你才20多歲,像你這麼年輕的作家可沒幾個。」
他頓了頓,接著說。
「你那篇《歸途》,我看了好幾遍。寫知青返城的有很多,但大多數人寫的是我們受了多少苦,你寫的是回來之後的迷茫和選擇錯誤。這個角度不一樣,所以它能讓人記住,你當時怎麼想的?」
「我當時寫的時候,也沒想那麼多,就是覺得應該這麼寫。」
「就是沒想那麼多才難得。」劉編輯說。
「有些作者想得太多了,什麼流行寫什麼,反而寫不出真東西。你第一篇能寫這麼好,第二篇還是寫的這麼好,說明你不是碰運氣。」
他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放在桌上。
「這是第二篇的匯款單,我沒帶著現金來,你看一下。」
孔哲接過去,沒有當面看,而是放在了一邊。
劉福順又說。
「我今天來,不光是送稿費。主要是想跟你說一句,以後有稿子了,可以優先往我們這兒投。我們編輯部對你很看好,希望你能一直寫下去。」
孔哲點了點頭:「我會的。」
他也清楚對方來的目的,估計是看出來了他的才華,擔心他給其他雜質投稿,沒想到這年代這幾家雜誌社都這麼卷了嗎?
「你後面有什麼打算?有沒有寫長篇的想法?」
孔哲想了想:「暫時沒有,先把短篇和中篇寫紮實了再說。」
劉福順點了點頭,覺得他這話說得實在。
「你那篇《一人一狗守一山》寫護林員,你怎麼想到寫這個的?能聊聊嗎?」
「我有個朋友的叔叔就是護林員,在林場幹了一輩子,一個人守著一座山。我聽了他的事,覺得應該寫下來。」
「你寫的那個父親帶著兒子走最後一趟巡護路線,這個構思是怎麼來的?」
「就是覺得,傳承這件事,寫結果不如寫過程。別人寫的是兒子接了班,我寫的是兒子在接班之前走的那段路。」
劉福順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。
「你這個想法很特別。我在編輯部幹了這麼多年,寫傳承的稿子看過不少,大多都是寫兒子接了班之後就沒了。你能想到寫接班之前的那段路,說明你是真的在琢磨。」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接著說。
「你那篇《歸途》里寫林遠回城之後住在招待所,晚上睡不著,看到對面樓里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。那個細節是你自己想出來的?」
「算是吧,我以前也住過那種地方,晚上確實能看到對面樓里的燈。」
「所以你寫的東西有根。」劉福順說。
「有些作者寫東西是飄著的,你寫的東西是扎在地上的。這就是為什麼編輯看了你的稿子之後,都覺得心裡踏實。」
「劉編輯,我想問一下,你們是怎麼看《一人一狗守一山》這篇的?」
劉福順想了想。
「你寫的是守護。守林、守山、守一條路。但你寫的不是那種喊口號的守護,是那種安安靜靜的、一天一天重複的守護。父親在山裡走了三十年,最後一天把本子交給兒子,什麼都沒說,轉身就走了。我覺得那個背影很有力量。」
「我寫的時候,也想過要不要加一段父親的獨白,後來覺得不合適,就刪了。」
「刪的對。」劉福順說。
「你要是加了獨白,反而把那個東西說破了。有些事就是不能說出來,說出來就沒意思了。你那個父親不說,但讀者能感覺到他心裡的東西,這才是高手。」
孔哲笑了一下,沒接話。
劉福順又說:「你平時都看什麼書?」
「什麼都看,我就是比較雜,啥類型都研究一下。」
「厲害啊。」
孔哲笑了笑。
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,劉編輯問了他一些關於他平時怎麼寫、什麼時候寫的問題,孔哲一一回答了。
劉編輯聽完之後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好好寫,別斷了。」
「放心吧,劉編輯。」
劉福順走了之後,孔哲坐在桌前,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,沒有立刻打開。
他想起王正義在樓下跟劉編輯說話的樣子,想起這兩天廠里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,笑了笑。
這幫人得意不了多長時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