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君古抹乾淨嘴巴，吹鬍子瞪眼睛，難怪神警隊那邊一再讓他多擔待，說這小子性格不討喜。
他走到跟前，用力戳戳陳徹手中的資料：「呂慎之，荊州大學歷史系教授，漢史著名學者。」
那又怎麼樣呢，無論從哪方面考慮，陳徹都不能奉承。
其一，這關乎他的修煉，一旦出岔子，比要命還可怕。
其二，想要別人重視你，首先你得體現自身價值。
其三，地位越趨近平等，能聊的話題越多。
「韓老，我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「狂妄！」
呂慎之的這篇關於劉邦出身考證的論文，在漢史圈裡備受推崇，雖然在韓君古看來，還有瑕疵。
他拿出這篇論文的目的，是想測驗一下陳徹的底子。
這小子畢竟是燕大歷史系畢業。
他料想陳徹看完後，會有幾種反應，比如茅塞頓開、完全贊同、略有歧義等。
那麼他就知道這小子水平如何，以便制定相應的補習方案。
但他萬萬沒想到，臭小子直接來一句「不怎麼樣」……
「你最好能說出個子午酉卯，不然立馬滾蛋，目空一切的傢伙我教不了。」
韓君古坐到木條沙發上，哈巴狗湊上去，他擼著狗頭靜待下文。
「如果說真話也叫狂，您老就當我狂吧，」陳徹揚起手中資料示意，「這篇論文流於表面，所謂的結論也很難還原歷史真相。」
韓君古沒好氣道：「那你來點有內涵的。」
陳徹一時都不知從何說起，問題太多，他翻開資料捋了捋：「我先說兩處明顯的謬論吧。」
韓君古嘴角抽了抽，呂慎之要是聽到這話，能跟你不共戴天。
他一個在職大學教授、著名研究學者，公開發表的論文，竟然被指責有明顯的謬論，你還先說兩處……
「其一，劉邦不可能是平民出身。」
通過這篇論文，陳徹發現這個世界的歷史專家的水平，跟他前世的大眾認知差不多。
比如說，都認為劉邦未起兵之前是個街溜子，沛縣老流氓。
靠著「賀萬錢」這招招搖撞騙，才娶到白富美呂雉。
韓君古眼中掠過一絲異樣，稍縱即逝：「學術界早有定論，劉邦是歷史上第一位跨越階層，奪取天下的定鼎帝王。」
「我不反駁這句話，但他肯定不是平民出身，家裡也不窮。」
陳徹沒去搬史料，容易玩脫了，只從基礎認知來推論，「這篇論文的作者，大概率忽略了一件事，劉邦是識字的，非但如此，還寫出過《大風歌》《鴻鵠歌》。」
「【鴻鵠高飛，一舉千里；羽翮已就，橫絕四海】，不可謂沒有文采，且具帝王氣象。」
「劉邦同父異母的弟弟劉交，更是荀子門徒浮丘伯的學生，後來寫出注釋《詩經》的專著，號稱《元王詩》。」
「那是漢以前，能讀得起書的家庭，已是非富即貴了。」
韓君古面色稍霽，搭話道：「繼續說。」
「劉交所受的精英教育，必然不是普通『編戶齊民』家庭可以負擔的，浮丘伯是當世大儒，同學有李斯、韓非。能讓他接納並帶到秦都授學的少年，必定出自地方上很有實力的家族。」
「劉家至少是個地方豪強，正史中也明確提到過，劉太公有產業。幾畝薄田可供不起劉交的束脩，更別提到首都學習。況且劉家出門追夢的人還不止劉交。」
韓君古詫異：「還有誰？」
陳徹一時沉默，這都不知道嗎？
「劉邦啊。」
「劉邦出門追夢，什麼意思，你是指起兵之後？」
陳徹搖搖頭：「是起兵之前，比那還早，在劉邦青年時期，因崇拜魏國信陵君魏無忌，夢想當遊俠，所以仗劍走天涯去到魏國。」
韓君古皺眉問道：「這事可有史料來源？」
「不需要史料佐證，有一個人證即可。」陳徹道。
「誰？」
「當年的魏國名士張耳，西漢開國異姓諸侯王之一，死後諡號趙景王。」
陳徹不緊不慢地說道，「劉邦到魏國時，魏無忌已經死了，張耳曾是魏無忌的座上賓，劉邦轉而尋他，兩人因此結識。劉邦稱帝後，還把唯一的女兒魯元公主，嫁給了張耳的兒子。」
有理有據，韓君古擼狗頭的手停下來。
劉邦仗劍走天涯的這段歷史，連他都不知道。
「我得查查，得查查……」
「韓老你說啥？」
「哦沒什麼，你接著說。」
韓君古老臉一紅，燕大畢業生現在都這種水平了嗎？
可燕大的那幫教授裡面，還不乏人對他執弟子之禮。
「這就牽扯到第二處謬論，說劉邦不學無術，那更是無稽之談。」
陳徹苦笑搖頭，「從仗劍走天涯這件事上也能看出，劉邦此人有膽色有志氣，且文武雙全。」
韓君古提出異議：「但正史中明確記載，劉邦『不事家人生產作業』，還有『好酒及色』。」
好吧，看來《史記》碎片還算全。
陳徹微微一笑：「正史還記載劉母被龍給盤了，劉邦龍氣加身，左大腿上有七十二顆黑痣。」
韓君古：「……」
孟子說得好，盡信書不如無書，陳徹始終認為，既然是人寫的東西，就避不開人為因素的影響。
史料可以參考，但不能盲從。
他繼續說道：「我沒說劉邦是個良民，誰家好人都當不上帝王，但在史料之外，我們也要考慮一個切實情況：如果這是家族需要呢？」
「啥？！」
韓君古驚奇，還是頭一回聽到這種說法。
劉邦無賴潑皮、貪財好色，是因為家族需要？
陳徹展開說道：「上面講過，劉家至少是個地方豪強，這種經濟基礎，才使得劉家有能力培養下一代。」
「劉家在子嗣中選了個聰明好學的苗子，走精英路線，此人是劉交。」
「老成持重的長子劉伯、次子劉仲主持家業，事生產。」
「家中還缺一個能在本地黑白兩道，都吃得開的人。性格活絡、不安分的劉邦，無疑是最佳人選。」
「結束遊俠生涯，回到家鄉後，劉邦就考大秦的公職了。至此，劉家的下一代培養計劃收官，而下一代又能反哺家族，鞏固家族地位，完成閉環。」
韓君古張了張嘴，他竟無力反駁。
這是一個極為新穎的觀點，且邏輯嚴謹，不脫離史學，又遵從社會學。
有相當大的參考價值。
「劉邦既要混官場，又要籠絡鄉里，不會酒桌文化，不能跟賣肉屠狗輩打成一片，都行不通。當然了，可能性格使然，他也喜歡這樣的生活。」
陳徹略作停頓，作總結般地說：
「明明混得不錯的人，更不可能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，跟著一個潑皮無賴造反。劉邦放蕩不羈的生活之外，有著另一面形象，且威望極高。」
「蕭何和曹參都不是笨人，劉交更是當世名儒。劉邦起兵之初，他們就甘願追隨，忠心不二。」
「此後征戰年年，只在項羽手上吃過大虧，彭城之戰哪怕戰到只剩自己，也能快速收攏殘兵，穩住防線。對戰章邯、英布、臧荼等當世名將，基本全勝。」
「這可不是一個二流子能幹出來的事。」
「所謂的知人善任、能屈能伸、以柔克剛，我更願意稱之為帝王術。」
「劉邦是歷史上最被低估的帝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