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去！」
不知不覺間，韓君古身形已經坐正，手將狗頭推開，見哈巴狗不走，又踹上一腳。
狗子「嗚嗚」一聲，這才頗為受傷地跑到角落趴下。
「你的觀點終究是推論，沒有史料佐證。」韓君古盯著陳徹，目光灼灼。
這麼喜歡史料是吧……
倒也不難理解，越是欠缺什麼，越寶貝什麼。
陳徹思慮少許後，說道：「陸賈曾言【項籍背約，自立為西楚霸王，諸侯皆屬，可謂至彊矣。然漢王起巴蜀，鞭笞天下，劫略諸侯，遂誅項羽滅之。五年之間，海內平定，此非人力，天之所建也】。」
「司馬遷在別人的列傳里，也曾寫過：「【夫高祖起細微，定海內，謀計用兵可謂盡之矣】。」
韓君古面露思索，似乎在回憶什麼，但終究沒想起來，忙不迭問：「陸賈和太史公的這段話，具體出處在哪裡？」
「忘了。」
韓君古瞪眼：「你怎麼能忘了呢！」
陳徹攤攤手，自個兒找去吧，能找到最好。
前者出自《漢書・酈陸朱劉叔孫傳》。
後者出自《史記·劉敬叔孫通列傳》。
韓君古抬了抬屁股，似乎想跳起來胖揍他一頓，沒好氣道：「你這番觀點如果坐實，一部分史學都要被顛覆。當今學術界公認，劉邦是屢戰屢敗的典型，只是生命力極其頑強。你不知道平城之戰吧。」
陳徹明白他的意思，搖搖頭道：「白登之圍劉邦算不上吃大虧啊。」
韓君古暗自咋舌，他有意一問，這小子懂得可真多。
關於平城之戰，遺留下來的史料極少，能研究出成果的人更少。據說呂慎之鑽研多年，想寫篇論文，至今沒有看到。
像江夏師範大學歷史系的學生，保管一問一個不吱聲。
在他這個層次，目前考據認為：
白登之圍是漢朝立國初期最大的軍事危機，暴露了漢軍對北方騎兵的劣勢，劉邦和他的親衛兵險些全軍覆沒。
「沒吃大虧？」
韓君古不動聲色道，「你對平城之戰了解多少，說來聽聽。」
陳徹立刻意識到，這段歷史還沒考古清楚，他如果全盤托出，很難解釋。
然而，這也是一個機會。
說出世界上完全沒有的信息，不足以彰顯價值，好一點的情況下，人家會當是推論，更差的情況是當故事聽。
將已有的歷史碎片，還原完整，才能引來他人拜服、信服。
早上從蘇荷那裡得知韓老的來頭後，陳徹立刻聯想到兩個重要的事：
其一，他身上的謎團，亟待解決，興許能從韓老這裡獲得部分答案。
其二，韓老是一條大腿，保命的事，抱一抱不磕磣。
後來他進一步認識到，韓老也是一條橋樑，溝通學術界的橋樑。
這個世界文明大斷代，偏偏超凡事業，又離不開歷史知識。
當你的價值不可或缺時，規則也會為你改寫。
但他不知道，時間上來不來得及……
無論如何，總得試試。
念頭至此，陳徹心一橫，人生除開生死，皆是小事。
「了解不敢當，在您老面前班門弄斧了。」陳徹走到木條沙發的單人位旁，坐下來。
韓君古表情古怪，突然這麼謙虛了？
「首先，平城之戰的由來，就是劉邦的故意為之。」
「什麼？」
第一句話就把韓君古驚得不輕。
臭小子真是張口就來，是想連他的認知也顛覆嗎？
研究過這段歷史的人，至少有個共識：此戰源於匈奴北下南犯。
既然決定這麼幹，陳徹也便無所顧忌：「而且是劉邦的一石二鳥之計。計一，滅掉八大異姓王之一的韓王信；計二，平定匈奴。」
「劉邦稱帝後，西漢正值內憂外患之際，內有八大異姓王，他們占據的地盤總和，跟中央朝廷差不多。外有趁著秦朝倒塌，恢復元氣的草原匈奴逐漸壯大。」
「這兩件事都亟待解決，劉邦想剷除異姓王，肯定是本著『先北後南、先易後難』的策略，因為北方有匈奴，要守住南方門戶，同時韓信、彭越、英布這三人，太難打了。」
「那麼封地在三晉，實力較弱的韓王信，就成了第一目標。」
「劉邦先以帝詔，讓韓王信置換封地，搬到更北的邊境，名義上地盤還擴大了，韓王信不能不從。」
「而這樣一搬家後，韓王信將面臨匈奴的直接攻擊，不得不率軍抵禦，會出現兩種情況，一是實力不斷被削弱，二是扛不住叛變。」
「無論哪一種情況，劉邦都能接受，也都有預料。」
「最後韓王信叛變了，向匈奴投誠，劉邦親率大軍平叛，出師有名，首戰就在銅鞮大破韓王信主力，斬殺其部將王喜，韓王信隻身逃往匈奴。」
「隨後韓王信召集殘部，與匈奴左右賢王組成聯軍，在太原又被劉邦大敗，劉邦以摧枯拉朽之勢進軍北方，匈奴數次增兵，仍然無法阻擋他進攻的步伐，一路從晉南，橫推到晉北……」
「等下等下。」韓君古抬手打斷，驚訝問道，「這些你是從哪看到的，出自什麼史料？」
陳徹看他一眼道：「您老先聽我說完。」
韓君古：「哦。」
「事情發展到這一步，劉邦的第一計，剷除韓王信已成，此後韓王信徹底倒向匈奴，替匈奴領兵，長期侵擾漢朝北境，數年後被漢將柴武斬殺。這個人先讓他下線。」
韓君古：「……」
你一句下線，就把我老韓家的一個異姓王弄死了。
你有證據嗎，你就敢這麼說？
陳徹繼續說道：「劉邦窮追不捨，是為了完成自己的第二計，平定匈奴。在追擊匈奴的過程中，他數次派人查探匈奴虛實，這些人回報都說匈奴虛弱，可以追擊。只有郎中婁敬勸說，認為匈奴在故意示弱。」
「認為和親眼所見是兩碼事，劉邦沒有聽勸，只率領少數輕騎全速推進，誓要殲滅匈奴，將主力大軍遠遠甩在身後，因此落入圈套，被匈奴主力包餃子，圍困在白登山。」
韓君古插話道：「姑且不論你說的這些，有沒有史料為證，看來你對白登之圍的險境，十分清楚，那為什麼又說劉邦沒吃大虧？」
陳徹反問：「何以見得他吃了大虧？」
韓君古說道：「史料記載冒（mò）頓（ dú）單于親率匈奴大軍四十萬，將白登山圍得水泄不通，劉邦身邊的兵力不足一萬。」
陳徹又問：「匈奴攻下白登山了嗎？」
韓君古瞪他一眼，說道：「史料記載，匈奴圍困劉邦七天七夜，糧草補給耗盡，內外音訊斷絕。時值隆冬，天寒地凍，漢軍士兵沒有足夠的禦寒裝備，凍掉手指的人十之二三，全軍陷入絕境。」
陳徹再問：「匈奴最後攻下白登山了嗎？」
韓君古：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