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匈奴之所以沒有攻下白登山,是劉邦的隨行謀士陳平用計,遣使者攜帶重金,賄賂匈奴王后閼氏,這才讓冒頓單于放劉邦一馬。」
見老爺子說得斬釘截鐵,陳徹也不好吐槽。
真是好一段野史。
說起來,他知道的更多,豈止是重金,還有張美女圖,然後使者對閼氏說:「再這麼圍困下去,漢帝要開始獻美女了,就問你怕不怕……」
「韓老,冒頓單于那是什麼角色啊,弒父奪權的頂級狠人,哦對了,這傢伙連愛妻都殺。他會被一個新婆娘吹枕邊風,放棄一場唾手可得的大戰,還是生擒或擊殺漢帝的彪悍戰績?」
陳徹搖搖頭道,「匈奴最後撤軍,那一定是因為打不過。」
「荒謬!」韓君古喝一聲道,「四十萬大軍對一萬,還將後者圍困到彈盡糧絕,豈有打不過的道理?」
陳徹問道:「那為什麼沒有攻下白登山?」
韓君古:「……」
這事繞不過去了是吧。
見老爺子無言以對,索性陳徹自己來回答這個問題。
「匈奴不單是圍困,也數次強攻過,但死活攻不上去。雙方兵力固然懸殊極大,但在山勢地形,匈奴的騎兵優勢完全無法發揮,人數優勢也不能盡數展現。」
「而論軍事素養和兵甲裝備,匈奴要落後漢朝輕騎精銳一個時代。」
「漢軍據險而守,給匈奴造成巨大傷亡,迫於無奈,只能死困。」
「但是別忘了,漢軍主力在後面,再慢七天七夜也該追上了,匈奴繼續圍困,將面臨腹背受敵的危險,冒頓單于不是不想困死劉邦,他是不敢。」
「不過拿捏劉邦還有一個機會,那就是放他下山的時候。」
「這是冒頓單于的陽謀,但他沒料到,被困七日,眼皮都不敢閉,糧草斷絕的漢軍,借晨霧下山,軍士列隊整齊,全部張弓拉箭,到此時仍然紀律嚴明,忠心護主。」
「劉邦被護送突圍後,迅速與主力匯合,扭個頭便率領漢軍主力,殺向匈奴,匈奴不敢應戰,這才撤軍。」
韓君古皺眉道:「我不跟你爭論,那請你解釋一下,此戰之後,劉邦為什麼要聯姻求和,還每年向匈奴上供,這簡直是屈辱外交的開端!」
「這個建議來自婁敬,因為經歷此戰,劉邦深知匈奴已成氣候,不再是當年被李牧和蒙恬一頓亂殺的土雞瓦狗,兵力超過三十萬,且全是騎兵,又不敢決戰。以西漢當時的國力,帝王儀仗需要同色的馬,尚且得湊湊,根本無法剿滅匈奴。」
陳徹不急不慢地回道:
「在這種情況下,內憂大於外患,劉邦需要時間來平定內亂,他的帝國也需要時間休養生息,待他日壯大騎兵,再剿匈奴不遲。」
「這事看起來是屈辱,可掰開來看,其一,他沒嫁自己的女兒,只是封幾個公主嫁過去;其二,匈奴強盜習性,最擅長在北方機動性掠奪,防不勝防,給不給物資,他們都會搶。」
「我們應該聚焦這個策略最後造成的影響:八大異姓王中,只有長沙王吳芮裁軍求和,得善終,最後因無後國除。西漢內憂平定,實現文景之治。」
「到漢武帝時期,西漢國力強盛,立馬改變親和政策,主動對匈奴發起大規模戰役,衛青擊潰單于主力,霍去病封狼居胥,打得匈奴遠遁,再也無法對漢朝構成威脅,漠南無王庭。」
見韓老嘴巴翕合,半晌又沒言語,陳徹補充一句道:「還是那句話,我沒說劉邦是好人,這招確實挺膈應人的。」
「但你認為劉邦是個偉大的帝王。」
「我是認為他很強。」
「呵。」韓君古譏諷,「強到所有史書都要貶他一下?」
你們才遺留下來多少史書……陳徹心想,反問道:「難道您老從沒考慮過政治需要和人為因素?」
韓君古沉默少許,示意道:「展開說說。」
陳徹點點頭道:「先說政治需要。泗水亭長這個職務到底有多大,是吏是官,我覺得有待進一步考證,而無論怎麼說,劉邦在反秦時是有公職在身的,吃秦朝的飯,砸秦朝的鍋,放在其他人身上還無所謂,但倘若是一個帝王,這就涉及到得位是否正當的問題……」
韓君古瞳孔微縮。
「那麼很顯然,他的身份越接近平民,皇位坐得越正。」
「另外,您之前也提到,劉邦是第一位跨越階層奪取天下的帝王,陳勝的那句名言,放在他身上都小了,他的經歷大體上證明了,皇帝真的人人可以做。」
「這太可怕了,任何皇室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,哪怕是劉邦自己建立起來的政權,漢朝皇室絕不希望天下出現第二個劉邦,那怎麼辦?自古以來,皇權天授!」
「這就是為什麼連《史記》都在神話劉邦。暗中有隻大手,在刻意弱化劉邦自身的能力,反而不斷強化他的天命屬性。說白了,要教化萬民別學劉邦,你學不了,劉邦那不是人,他是赤帝之子,是神。」
陳徹略作停頓,發現韓老在摳手指。
「再說人為因素。史學家的筆觸占一個原因。項羽未曾稱帝,司馬遷在《本紀》中為他專開一輯,濃墨重彩,這難道沒有個人偏愛?」
「再者,我們的民族是遭遇過入侵的,有句話叫『想消滅一個民族,先瓦解它的文化』,而我們大多數人,屬漢族。」
韓君古怔怔出神,也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陳徹沒打攪他。
「說回平城之戰。」韓君古突然開口道,「故事不錯,能推論出邏輯如此嚴謹的故事,倒是我小瞧了你。要按你這麼說,平城之戰劉邦非但沒吃虧,還屢戰屢勝,也就白登之圍被困了幾天,啥事沒有?」
還是將信將疑啊……陳徹笑道:「白登之圍的時候,多少受了點驚嚇。」
韓君古:「呵呵。」
陳徹建議道:「要不您老找支筆。」
「什麼?」韓君古不明所以。
陳徹收斂笑容,朗聲道:「《漢書・高帝紀下》:七年冬十月,上自將擊韓王信於銅鞮,斬其將。信亡走匈奴,其將曼丘臣、王黃共立故趙後趙利為王,收信散兵,與匈奴共距漢。上從晉陽連戰,乘勝逐北……」
韓君古驀然一驚。
這小子有史料為證?
「《史記·陳丞相世家》:卒至平城,為匈奴所圍,七日不得食。高帝用陳平奇計,使單于閼氏,圍以得開。高帝既出,其計秘,世莫得聞。」
韓君古大驚,史記里有這段記載?
根本沒有明言陳平的計謀?
「《史記・絳侯周勃世家》:擊韓信、胡騎晉陽下,破之,下晉陽。後擊韓信軍於硰石,破之,追北八十里。」
「《史記・樊酈滕灌列傳》:因從擊韓信軍胡騎晉陽旁,大破之……」
「《史記・匈奴列傳》:是時漢初定中國,徙韓王信於代,都馬邑。匈奴大攻圍馬邑,韓王信降匈奴……」
韓君古滿臉震驚,盯著口若懸河的陳徹,真想去找支筆。
臭小子說的這些史料,他為什麼從未見過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