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嘔!」
鼻尖的氣味複雜難明,像是無數隻死老鼠,混合著下水道的髒污、食檔的香氣,攪成的一鍋濃湯。
「你還好吧。」
「沒、我沒事。」
阮靈素捂住口鼻,感覺吸一口空氣就會糊住喉嚨。
頭頂的電線和水管,像老樹的根須一樣纏繞,把有限的天空分割成碎片。
啪嘰!
髒水四濺。
路面潮濕,一腳踩下去會有種黏滯感,到底只是積水,還是有些別的東西,不能細想。
一間沒有招牌的鋪子,屋門半掩,裡面亮著粉紅色的燈光,門口坐著一個女人,穿半透明的旗袍,翹著腿,似乎是不小心春光乍泄,又像是故意為之。
阮靈素人都看傻了。
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自愛的女人。
一個檔口外面,坐著一群瘦得脫相的男女,他們全身骨頭似乎都是軟的,七倒八歪,手卻攥得很緊,拿著錫紙、吸管,或者錢。
檔口裡面走出來一個人,隨意招呼一句:「白小姐到了。」
那群人霎時間變得生猛無比,猶如餓狼般撲進去。
「哥,他們幹嘛呢?」
「這是一間……鴉片檔口,一群癮君子。」
「啊?這麼肆無忌憚?」
前行沒多遠,在一個有「麻」字招牌的檔口外面,兩個大漢當街打人,被打的那人頭破血流,倒在地上一動不動。
「他們不怕打死人嗎?」
「這裡是法外之地,死個人不算稀奇事。不過內部應該有人在管理。」
陳徹四處張望,城寨里固然混亂,但商鋪林立,最多的還是食檔。
既然正經生意能做下去,必然有一套秩序。
「喂,快睇快睇,好靚啊!」
「邊度來的,走錯路了吧。」
「正到爆啊!」
「呢種女仔,都快絕種啦。」
城寨的人要麼忙於工作,無暇顧及其他。
要麼清閒得好像在等死。
幾個蹲在牆角的後生仔,注意到陳徹二人,目光集中在阮靈素身上,猶如發現新大陸。
阮靈素的氣質與城寨格格不入,宛如一朵向日葵,暈開了周圍的陰暗。
幾個後生仔哈喇子直流。
但戴著墨鏡的陳徹,一臉冷峻,也算人高馬大,看起來可不好招惹。
沒點實力,敢在城寨帶著這麼靚的妞,招搖過市?
在城寨生存的第一守則,就是要有眼力見。
「兩位不是我們城寨的人吧,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?」
有個後生仔換了種策略上前,近距離大飽眼福。
陳徹確實想找個本地人,打聽一下情況。
聽完他的話,後生仔伸出一隻手:「一舊水,都好說啦。」
陳徹拔腳就走。
「十蚊,十蚊。」
掙到一碗牛腩面後,後生仔也打開話匣子。
「吶,要住進城寨,首先得有個住處嘛,你買也行,租也得,要去管理會辦理啦。用我帶你們過去嗎?」
陳徹還沒開口,小年輕又伸出手。
「一碼歸一碼啦,江湖規矩,對不對大佬?」
跟隨小年輕前往所謂的管理會時,陳徹開口道:「說說這個管理會。」
不出意外,小年輕頓住腳,笑眯眯看過來。
這可把深受內地民風洗禮的小阮姑娘,給氣毀了,這些人簡直掉錢眼裡了!
也深刻明白了什麼叫金錢社會。
萬惡的資本主義!
「這管理會呢,就是我們城寨的福利機構了,早些年沒有時,完全是亂套的……」
這些公共信息不至於編假話,陳徹聽得很認真。
城寨管理會,全名叫作九龍城寨居民福利管理會。
它還真是個福利機構。
管理著城寨的一切事務,大到處理兇殺糾紛,小到連水電供應、垃圾清理都管。
這才使得城寨有個基本秩序,能夠勉強生活。
管理會有九位會長,每三年在九人中選舉一屆總會長,也是九龍城寨的權力巔峰。
「這九大揸fit人,用我逐一說清楚嗎?」
「不用。」
九個說清楚,又是九十蚊,錢是一回事,主要陳徹感覺他一個連古惑仔都算不上的小子,說不清楚。
等住進城寨,這些基本信息,應該很快就能了解到。
……
「吶,話先說清楚,我們不查證件,不問來歷,也不管你們做過什麼,但要住在城寨,就得守城寨的規矩。」
管理會像是一家公司,地址靠近龍津道,這是九龍城寨內部最繁華的一條街道。
取「聚龍通津」之意。
街道兩側粉檔、賭檔、食檔林立,脫衣舞表演、拳賽、狗肉館也是應有盡有。
工作人員遞給陳徹兩份資料。
一份是他們需要的租房信息。
一份是所謂的城寨管理規定。
租房的事,陳徹讓阮靈素拿主意,看她想住哪裡。
姑娘看著上面的房源,一雙柳眉擰成了麻花。
陳徹掃了掃規定,林林總總還挺多。
簡單來說,只要你老老實實的,別惹是生非,再繳納一筆陀地錢,那麼管理會就會替你撐腰,保障你的正常生活。
陀地錢就是保護費。
「幾多錢?」
「我們按季度收,每人每季一撇水,干買賣另算。」
陳徹取出一千港幣,替阮靈素付了陀地錢。
「你那份呢?」
「我不交。」
「嗯?」工作人員愣了愣,才說道,「不交陀地錢,出任何事管理會都不會理你的,到時候可別哭。」
陳徹懶得再談這個話題。
他已經將九龍城寨視作自己的囊中之物。
他為稱霸而來,哪需要別人的保護。
誰又夠資格?
「我再問一遍,你確定?」
剛才還好聲好氣的工作人員,有點化身古惑仔的意思,這提高的嗓門,也吸引來一些視線。
一間房門口,泄出兩個人影。
「能看出來頭嗎?」
「這靚仔看不出,旁邊那個靚女,一看就是家境不錯的乖乖女啦,不知道為什麼要住進城寨。」
「你覺得他是痴線,還是猛龍過江?」
「試試不就知道了。」
阮靈素盯著租房信息,感覺比高考的選擇題還難。
「選最貴的。」陳徹給意見。
城寨里剩下的也沒什麼好房子,更多的叫作籠屋,叫屋卻沒有屋,只是一張雙人床的一層,租金倒是不貴,不超過一百港幣。
帶阮靈素來這裡,他已經很愧疚,不好再苦了人家姑娘。
阮靈素的視線定格在最貴的房源上。
是一個頂樓房,缺點是沒有電梯,14層,上下樓極為麻煩,還得忍受啟德機場貼著頭皮起降的飛機。
好處是空間大,一室一廳帶廚房,有太陽。
月租800港幣。
「可咱們沒啥錢了。」
「這裡賺錢應該不難。」
最賺錢的方法,都寫在刑罰里,陳徹還挺清楚。
而在九龍城寨,刑罰不適用。
「不交陀地錢,等著撲街吧!」
陳徹二人離開管理會時,身後傳來工作人員的咒罵。
剛踏出大門,阮靈素腳下一輕,一隻大手攬著她盈盈一握的腰肢,使得她在空中轉了半圈。
姑娘心頭一喜,陳徹哥開竅了?
聽說國外這種事很開放,剛才也見識過,姑娘順勢趴進他懷裡,直到耳邊傳來求饒聲,才發現自己會錯了意。
「啊疼疼疼,大佬,鬆手哇,我錯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