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江城大學

  1987年年中，程家發生了一件值得慶賀，但全家都沒敢慶賀的大事：程睿考上大學了。

  卻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清北大學，而是江城大學。江城大學已經是非常好的大學了，別說江城，放眼全國，但凡誰家孩子考上了江城大學，都會大肆慶祝。吳其芳兩口子是很滿意的，程睿卻不滿意。因為江城大學不是他的目標學校，讀江城大學，於他來說，不過是將就。

  分數出來後，程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：一、是自己還不夠努力嗎？沒辦法穩定在年級前五名，甚至前三名，這個結果，是正常的；二、是當初的選擇錯誤嗎？去市一中讀高中，會不會穩很多？當初為了三百塊獎金，為了免學費，為了離家近、不住校，選擇了區一中，究竟是不是個錯誤？三、高三這一年，哥哥做定製吊牌、包裝袋，賺了些錢。爸爸有穩定工資，媽媽跟著哥哥做，存了不少錢。如果這一年，他提出來，想請個家教補一補，父母和哥哥一定會毫不猶豫支持他，他為什麼就沒提請家教呢？是沒想起來，還是太過於自信，覺得請不請家教沒所謂，只要自己努力學，結果都一樣？

  人在自我懷疑的時候，總是會很迷茫。哪怕聰慧如程睿也如此。

  人在迷茫的時候，話就少，反應就慢，看起來就會低落、遲鈍。哪怕聰慧如程睿也如此。

  程睿的狀態，程家人看在眼裡，自然不敢把欣喜表現在臉上。吳其芳反覆勸慰程睿，江城大學已經很好了，要學會知足。程睿究竟有沒有聽進去，就不好說了。

  那個年代，並不流行辦「升學宴」，但有不少幹部家庭，或條件不錯的商戶家庭，孩子考上大學，會在附近的小餐館，或家裡，簡單擺幾桌，請老師、親戚、朋友，來吃個飯。這些年，幫助程家的人太多了，吳其芳想藉機請大家去飯店坐坐，聚一聚，但又怕程睿不高興，小心翼翼徵求程睿的意見，程睿說：「算了吧，不想出這個風頭。」吳其芳只能應了，買了些糖果、瓜子，給相熟的幾家人，和程睿從小到大的老師們送去，告知了一聲，程睿考上大學了。

  上門道賀的鄰居們、親友們，也都送了糖果。像楊萬彩這樣比較客氣的商戶，帶了禮金和禮物來，吳其芳不肯收，但撕扯起來不好看，只得收下。改天再買點東西提過去，把禮金原樣退還，說：「誰的禮金都沒收，不好只收你一個人的。」

  楊萬彩收下禮金，卻問吳其芳，程睿好一點了沒。她是真心誠意想請程睿繼續給陳景行當家教。

  吳其芳回去就跟程睿說了，程睿想了想就答應了——鬱悶歸鬱悶，不能跟錢過不去不是嗎？上大學要花不少錢，能自己掙點，就自己掙點吧！程睿是個很現實的人，心情不好，不影響他做事。

  陳景行馬上就上高三了，成績很差，明顯是考不上大學或中專的。楊萬彩不死心，總覺得他還有救。程睿教了幾天，就辭職了。理由是，陳景行明確告訴他，高中畢業後，自己就不讀書了。他不想補課，別說學不進去了，就算能學進去，也不打算學了。混一年，拿到高中畢業證，學業也就算正式結束了。

  陳景行十七歲，很清楚自己將來要做什麼：他要做生意。要在漢街，做一個成功的商人。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。

  話說得這麼明白，程睿何必堅持？明知道陳景行不肯學，還一定要去教他，教不明白不說，兄弟情也搞壞了。

  跟楊萬彩辭職的時候，楊萬彩萬分不舍，試圖說服程睿：不管小景想不想學，我還是想讓他考個大學。考上再說，到時候真不想上了，我也拿他沒辦法不是嗎？

  程睿明白楊萬彩的心思：考上了，她會想辦法說服陳景行繼續讀書的。就像當初陳景行考上高中了，她說服他讀高中一樣。

  

  程睿一方面覺得楊萬彩在做無用功：誰能教會一個完全不肯學的人呢？就算能教會，得花多少功夫，多累啊！另一方面，程睿挺羨慕陳景行的：他有一個那麼為他打算的媽媽。

  從小到大，程睿很少羨慕別人，他知道，上天給他的，已經夠多了，他該知足。可這個暑假，許是因為沒考上理想大學的緣故，他似乎變得有些脆弱，有些敏感，有些多思，他居然羨慕起陳景行來了。

  這種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，當他發現，他心態有問題時，他立刻就掐斷了思想走歪的苗頭。他十八歲了，成年了，他的人生掌握在自己手裡，他不允許自己羨慕任何人。

  沒教陳景行之後，程睿在家休息了兩天，想著是不是該到別的地方找點事情做，不管怎樣，這個暑假，不能就這樣浪費了。

  他還沒去找呢，就有人找上門了。漢街做生意的其他商戶，找到吳其芳，打聽程睿的情況，希望他能教教自己家孩子。找來的人多，程睿一時有些應接不暇。後來他乾脆根據不同孩子的年級，給他們簡單組了個小班。有兩個孩子一個班，有三個孩子一個班，最多的五個孩子一個班。他和程剛一起，用一塊廢舊的木板，刷上漆，做了個黑板，在漢街買了粉筆，在大雜院的院子內開了班。沒有課桌椅，把自己家吃飯的桌子椅子搬出去用。上午一節課，下午兩節課，每節課兩個小時，時間排得滿滿的。最熱的中午不上課，只安排一早一晚，沒那麼熱的時候上課。上午和下午，上課的時候，大雜院內的空地上，會有一段時間太陽直射，搬到大樹下陰涼處也就好了。

  費用收得很低，一個暑假，賺足一學期的學費也就夠了。後來，有不少人聽說了程睿開的班，想讓孩子過來跟著學。每個班收夠五個人，程睿就不收了，再多，就不利於個性化教學了。之後的每一個假期，只要程睿沒事，都會在大雜院內，以極低的價格開班教學。甚至後來，還在晚上開了一個免費的大班課，講新聞，講時事，附近的大人小孩，只要想來聽，自己帶板凳來就可以了。大學四年，程睿教過的學生，遍布漢街大街小巷。那時候的程睿還不知道，他這一善舉，為二十年後，他在漢街的一系列工作，奠定了良好的群眾基礎。

  轉眼間，暑假就過完了，程睿去上學了。江城大學經濟系，政治經濟學專業。這個專業是那個年代，江城大學的王牌專業。專業的學生，畢業後大部分都進了本地黨政機關，為江城的發展，做出了各自的貢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