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越去廣州、上海之前，對於將來做什麼，幾乎就有了些想法——他想做成人女裝。但具體怎麼做，做什麼款式，程越心裏面，還是不確定的。
程越是個年輕小伙子，對女裝的全部了解，就是看到吳其芳穿什麼，周婧穿什麼。以及，周婧最近又做了什麼新衣服穿。以及，這麼多年，被期刊雜誌薰陶出來的眼光和品位——程越並不知道，他這時候，服裝的品位，已經很高了。
周婧是真喜歡做衣服。除了給顧客做衣服，她還經常照著期刊雜誌給自己做衣服。除了照著期刊雜誌做衣服，她還經常創新設計，改良細節，給自己做出新款的衣服。
裁縫店生意好，顧客訂做衣服，經常會余些布頭。若布料合適，有時候周婧會做一對袖套，或一個小挎包送給顧客。布料不合適，只能算了。余的布頭不夠做一件成衣，顧客經常是不要了的。只要還有可能再利用，周婧就會留著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——幾年下來，她攢了好幾筐可能還會用上的剩餘布料。
父女倆一直在工作，錢是不缺的。逛漢街的時候，看到好看且質量好的布料，也會扯些布帶回來。那些布，有的賣掉了，有的，就做成了衣服，自己穿，或送給親戚朋友。
周婧喜歡做的新款式的衣服，大多數時候自己穿。老周從不攔著她，也不會嫌她浪費布。老周是這樣想的：就一個閨女，不寵她寵誰？她就做衣服這一個愛好，為什麼不滿足她呢？年紀輕輕的，正是穿什麼都好看的年齡，那就穿吧，又不是穿不起！
在那個物質還很匱乏的年代，別人家的女孩子，能有兩三套衣服換著穿，就很好了。周婧不僅有一衣櫃的衣服，臥室里，還有兩架子的衣服。很多新衣服做出來，穿一兩次，也就沒機會再穿了——周婧總是能給自己做出新的衣服來。
老周並不知道，周婧有一個甜蜜的煩惱：她也覺得給自己做的衣服太多了，不太好意思一直給自己做衣服。她想做衣服的時候，除了自己，實在不知道該給誰做！相對於男裝來說，周婧更喜歡做女裝，或者說，她更喜歡設計女裝。可她沒媽，沒姐妹，甚至也沒什麼交好的女性朋友，她真的不知道該給誰做。或者說，做了送給誰。
那個年代的人，思考問題的角度，都很實用主義。周婧從未想過，做出來的衣服，是可以不用穿的，僅僅只作為打樣用。從未想過，就算是做給自己的，也不需要穿很多次：做的時候開心，穿的時候開心，哪怕只穿一兩次，也是夠了的。
周婧不僅煩惱想做衣服的時候不知道該給誰做，在別人知道她衣服多的時候，她還會覺得慚愧。
老周知道她衣服多，從來不說她。熟悉的顧客，看她每次穿的都不一樣，說「自己會做衣服真好，總有新衣服穿」時，她會慚愧。這時候，她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，只臉紅紅地低著頭不吭聲。
老周若在，就會幫她解圍：「也就是這兩年，手頭寬裕了點，她才有幾件新衣服穿。」
周婧心裏面知道，不是的，不是的，她不是只有幾件新衣服穿，她有很多件新衣服穿。後來，她因為衣服太多了，再想做新衣服的時候，就會猶豫半天，反覆問自己：真的要做嗎？做出來會經常穿嗎？如果答案是否定的，她哪怕再想做，也會冷靜地勸自己，不要再做了，只是心裡會有點遺憾罷了。到後來，周婧只有遇到特別想做的款式時，才會動手做，也算是避免「衝動消費」了。
周婧才發現自己喜歡上程越的時候，怕程越嫌棄她不節約，新衣服太多，更怕他嫌棄她不樸素，總穿特別新潮的衣服。有一段時間，周婧即使做了新衣服也不穿，只穿舊的，程越傻乎乎地問：「你前天做的那件衣服，不是做給自己的嗎？怎麼沒見你穿？」
周婧總是說：「沒做好，放著呢！」
程越就信了，以為她真的沒有做好那件衣服：偶爾確實有沒做好的時候，大多數時候，是能做得很好的。周婧是個老裁縫了，僅憑手感，也能做得很好。除非那個創新設計，太新，太怪了，一時手抖，才會失敗。
老周發現了周婧不好意思在程越面前穿新衣服的心思，問她：「做的新衣服怎麼不穿？是怕程越有想法？」
「他有想法關我什麼事？」周婧嘴硬。
「也是。」老周說，「你不是說他有喜歡的人嗎？你穿得好不好看，確實不關他的事。」
這話可能是刺激到周婧了，或者讓周婧想通了，她穿什麼衣服，確實不關程越的事，後來她就大大方方在程越面前穿新衣服了。
程越可不知道周婧心裡的彎彎繞繞，看到周婧一直有新衣服穿，只以為周婧家條件好，穿得起，自己又會做，想穿新衣服很方便，沒放在心上。
在一起後，有一次聊起周婧的新衣服，周婧說，她春夏秋冬加起來，有幾百件衣服，程越大驚失色：「怎麼會有那麼多？我把秋衣秋褲，毛衣毛褲加起來，也才十幾件。」
「你真可憐。」周婧是真的很同情程越。
「你真奢侈。」程越是真的覺得不可思議。
周婧問：「你有沒有覺得我太浪費了？」
「穿得起就穿嘛，有什麼浪費的？」程越說，「你真的很會穿，你的衣服都很好看，尤其是冬天，所有人穿得灰撲撲的，你穿著毛呢裙子，太漂亮了！」
一句話把周婧說臉紅了。
程越穿衣服方面特別不講究，這幾年，周婧經常很想給程越做幾身新衣服，但她沒有立場做，只能忍著。確定戀愛關係之後，她沒事就給程越做衣服。連做了好幾套之後，不僅程越說太多了，不要做了，就連老周都吃味了：「胳膊肘往外拐，怎麼沒見你給我做這麼多衣服！」
說著說著，周婧的眼圈紅了，她把自己給說委屈了。老周哄了半天，才哄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