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振民早上去特高課找中村。有些事情恐怕要藉助他的手才能完成。
中村這次是在他的辦公室見的蘇振民。
中村和幾個組員共用一間大辦公室,他是組長,手底下有六個組員。但是今天多了一個人,坐在中村的對面。
「這是甫明遠。」中村用日語說,甫明遠聽不懂日語,「隊長安排他到我這組做副組長。」
「他不是應該在渡邊小組嗎?」蘇振民有點糊塗了。
「渡邊上次把事情搞砸了。隊長讓他在我這組,讓我挖挖他的價值。如果沒有價值就把他送到石井那兒去。」
中村邊說還邊對著甫明遠笑,甫明遠也聽不明白,跟著一起笑。
中村說的石井應該是「特別移送」里所說的「防疫給水部」,長官叫石井。但是這個部隊是做什麼的,蘇振民到目前也不知道,他知道日本人忌諱這個,所以也不好問中村。
甫明遠穿著西裝,坐在桌子前。他可能三十七八不到四十歲的樣子,看上去比較清瘦,皮膚略有點黑。頭髮應該是剛剃的小平頭,很短。
「我想問問,關內的收音機是哪個頻率,我想讓檢閱股的同事幫忙試試能不能聽到他們說什麼,琢磨點東西出來。」蘇振民用日語對中村說。
然後他又補充一句:「比如他們用一些典故、成語或者民間故事,我想特務科的人可能會更容易聯想些什麼。」
中村想了一下:「你說的有道理,你直接問他。」說完指了指甫明遠。
蘇振民轉頭用中國話問甫明遠:「甫副組長,你接收的關內的收音機頻率是多少?」
甫明遠看著面前這個穿警服,說日語,又說中國話的人,沒有立即說話。他可能是在考量這個人的身份。
中村攤開手心,向上輕輕抬了一下,示意甫明遠可以說。
甫明遠把電台頻率說了,又補充一句:「密碼本是民國十三年上海世界書局石印版《水滸傳》。」
「哦。」蘇振民點點頭,「不過你的組織可能知道你已反正,不然不會發個假地址,密碼本估計已經作廢了。」
「是的。」甫明遠說,「後面收到一些消息,已經譯不出來了。」
「你從哪裡來的?」
「延安。」甫明遠很爽快地回答,「先到了北平,和北平的同……共黨先見了面,再坐火車來到長……新京。」
「你北平的同夥有多少人?」蘇振民順著他的話問。
「這個真不清楚,我就只見過一個人。」
「共黨特徵,除了之前說的那些,還有嗎?」
「嗯……」甫明遠想了一會,「他們身上有一種正氣感,嗯……就像警官您這個樣子。」
蘇振民心中猛地一驚,不過他沒露出異樣,反而大笑起來:「你的意思就是皇軍和帝國警察就應該是猥瑣樣子?」
中村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甫明遠有點尷尬,連忙辯解:「不是那個意思,我意思是共黨給人感覺……怎麼說呢……有某種氣質。」
「好吧,等你想清楚了再說。」蘇振民不再和他說下去,轉而和中村說話:「中村先生,那我先回去,要有什麼發現,我給你打電話或者來找你。」
「去吧。」中村說。
蘇振民回去的路上,一直在考慮甫明遠說的「正氣感」的問題。在警察廳和特高課,所有人沒有對比,不會感覺到蘇振民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。但是他在長征路上,在陝北甚至是在老家養成的一些體態和習慣會不自覺地表現出來。而一個長期在陝北生活的人是有可能察覺出這中間的微妙區別的。特別是像甫明遠這種情報戰線上的人員,敏感性會遠大於普通人。
這個人很危險,他如果長期留在特高課,對鐵索小組將是一個致命的隱患。但是刺殺他也不行,那樣就相當於向特高課說明這裡有一個地下黨的小組,會引起大規模調查,而自己將首當其衝。
讓中村認定甫明遠沒有價值,借日本人的手除掉這個叛徒,才是最合適的辦法。在此之前,要儘量減少和甫明遠見面,不要引起他的注意。
回到辦公室,蘇振民去找了劉廷勛,把收音機頻率的事情給他說了
「我想監聽一下共黨的電台,看看能不能發現些什麼?」蘇振民說。
「你這個想法不錯。」劉廷勛爽快地說,「但短波電台,滿洲國買的收音機是收不到的,如果擅自購買外國的設備私自收聽,是會按叛國罪論處的。」
「咱們的檢閱股不是可以監聽嗎?」蘇振民問了一句。
「是的,你可以在檢閱股的監聽機上去收一下。那是日本的設備,能收很遠的電台。我給他們說一下,你晚上去聽聽。聽到什麼,把結果告訴我。」
「謝謝老師。」蘇振民說。
「你最近是不是和中村准尉走得挺近?」劉廷勛又問了一句。
「也不是很近,」蘇振民回答,「我就是幫他查一下共黨和蘇聯人的案子。」
「嗯。」劉廷勛點了一支煙,「能和日本人聯合辦案,我是支持的。以前錢老頭當股長時老是和日本人搞不好關係。中村准尉,剛升了軍銜,你和他合作,對你以後有好處」
「那都是老師的教導和栽培。」蘇振民恭維了一句。
回到辦公室,檢閱股鍾股長過來找:「一會下班後我把辦公室門給你留著,你聽完了把門幫我們鎖上。」
「好的,鍾股長,謝謝你。」
臨近下班時間,他趕緊給周大力打了個電話,讓他給自己送幾個烤紅薯來。周大力雖然不明就裡,但他照做了。
八點鐘,天已經黑透了。警察廳已經下班。辦公樓只有蘇振民的辦公室還亮著燈。
周大力和孟慶余都在這裡,他們不明白蘇振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。
蘇振民站起來,關掉辦公室的燈,把二人帶到檢閱股。推門進去,打開燈。
然後拉好窗簾,把門從裡面鎖上。
蘇振民已想好了說詞,如果有人看到他們三個一起聽電台,蘇振民是名正言順的,特高課和劉廷勛都是批准的;孟慶余可以說來做下記錄,問題也不大。周大力只能說讓他開開眼,看看高級收音機長什麼樣子,如果沒有什麼重大事件出現,也不會有人專門去追究。
蘇振民走到一台短波收音機面前。
機器是日本造的,三燈再生式,面板上的刻度盤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黃的光。
擰開電源,真空管慢慢亮起橘紅色的光。他取下耳機,讓聲音從揚聲器里發出。
慢慢轉動調諧旋鈕。
嗞——嗞——雜音像潮水一樣從收音機里湧出,蘇振民趕緊把音量調小。日偽電台的華語廣播、日語廣播、刺耳的干擾信號、偶爾截獲的蘇聯電台的俄語嘟囔聲……
頻率調到甫明遠提供的數字上後,一個標準國語女聲從揚聲器里傳出,雖然還是有雜音,但那是從延安傳來的聲音。
先是播報了一些延安的會議,全國的形勢。蘇振民三個人激動地聽著。
到了九點的時候,收音機里只有人聲,不再有背景音樂。
「我們的同志正戰鬥在敵人的心臟。」收音里的女聲說道。
「他們和上級失去了聯繫,但是信念永遠不會消失。敵人是殘酷的,但是我們的鬥爭最終會取得完全勝利」
蘇振民和孟慶余,周大力對視了一下,繼續聽。
「下面要把一首,首長寫的詩,獻給他們,也獻給所有堅持鬥爭的同志們。」
「七律·長征
紅軍不怕遠征難,萬水千山只等閒。
五嶺逶迤騰細浪,烏蒙磅礴走泥丸。
金沙水拍雲崖暖,大渡橋橫鐵索寒。
更喜岷山千里雪,三軍過後盡開顏。」
鐵索。
蘇振民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,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。孟慶余和周大力握緊了拳頭,兩人站在蘇振民背後,相互對視了好長一會。
鐵索——這是他們的代號。延安選擇在這個時候播送這首詩,這不是巧合。組織上知道鐵索小組的存在,也知道他們剛剛阻止了一個更重要小組的暴露。
蘇振民把這首詩抄了下來。
收音機里繼續說:「困難只是暫時的,我們的聯絡員很快就會找到你們。本節目會在同一時段連續播送半個月,希望我們的同志能聽到組織的聲音。」
收音機開始播報一些呼號和數字編碼,這些內容與鐵索小組沒有關聯。
蘇振民把收音機關掉。沒有說話。三個人默默地平復了一下情緒。
蘇振民關上檢閱股的門,拿上周大力送來的烤紅薯,三個人走到院子裡。
西南方向的天空,仿佛正發出陣陣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