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來到人群中,只見一眾總角童子正圍住一個漢子。
為首的孺子不到十歲,一雙招風耳,胳膊細長,正指著那人吵嚷。
「我阿母整日都忙著割草、錘草、編織,手指都磨破了每日也編不出多少草履來。你前日買了我家的新草履,昨日卻拿了雙舊的來退,還說我家手藝不好,草履一穿就破。阿母生性良善,退了你的履錢。我劉備可不是好惹的,快向我阿母賠罪去!」
那漢子只是不理,推開他便朝前走。
眾童子紛紛上前攔住他的去路。
那漢子不耐煩起來,推倒幾個孩子,嘴裡還罵罵咧咧。
「沒爹養的野種,也敢阻擋乃公?」
劉備眼睛頓時紅了,握緊了拳頭便要衝上去打那漢子。卻被一腳踹飛,頭磕在旁邊的攤子上,頓時流出血來。
其餘孩子急了,紛紛衝上去。那漢子舉起拳頭便要打。
「王二,住手!莫欺負孺子!」
周遭的鄉人連聲喝止,隔開他和眾童子。
劉備磕破了頭,也不哭喊,一骨碌爬起來,頂著額上的血便要再沖。
卻被一雙手輕輕拉住。
回頭一看,卻是個眉目俊朗的陌生少年。身邊還跟著兩個孩子,自己卻是認得,一個是耿氏酒肆的懶阿雍,一個是販豕張家的胖阿豚。
「你頭破了,可覺得頭暈?」那人溫言問道。
被他清澈的目光注視著,劉備的怒氣忽然便消散了幾分,搖了搖頭。
「不暈,就是有些疼。」
張恪失笑,問邊上的湯餅鋪討了些沸過的溫水幫他洗淨了額頭,又去草藥攤上買了些蒲公英搗碎幫他敷在額上。
那些童子這時也紛紛圍住他,七嘴八舌的關心。
「阿備,還疼嗎?」
「那壞人被拿住了,跑不了。」
劉備這才注意到,那王二已被按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原來李摶早已領著兩名莊客將這無賴扭住雙臂,任他如何掙扎也起不得身。
阿備連忙站起來,頂著頭上的草藥,恭敬作揖。
「小子劉備,多謝相助!」
張恪看著眼前的孩子,英雄寒微竟被小人欺侮,心中不禁感慨萬千。
他扶起劉備,帶著一群童子走向那王二。
王二見這少年衣著整潔,神態自若,氣勢先弱了三分,倉皇看向圍觀人群。
「你,你是何人,我這般被外鄉人欺負,你們都不管麼?」
鄉人只是搖頭,並不理他,看來這無賴平常便沒什麼人緣。
「你為何要欺負阿備母子,詐取他家的錢財,敗壞他家的名聲?」
張恪沉聲問道。
那王二還在兀自狡辯。
「誰欺負他家了,明明便是他家草履編的不牢,我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張恪看著他玩味地笑,隨即向四周鄉人拱手。
「小子中山張恪,外家便在城南樓桑里,因從小喪父,最見不得有人欺孤凌寡,便請大家一同見證,看看阿備家的草履是不是像他說得那麼不堪。」
圍觀的人群中頓時有人低呼:
「張恪,可是那個毋極孝子?「
「就是那個十歲替父伸冤手刃賊凶的小郎?「
「竟是咱們涿縣的外孫。「
「難怪,孝子惜孝子,王二這廝真是無恥!」
張恪低頭看向正對自己投來親切目光的劉備,掏出幾枚五銖錢塞給他。
「阿備,我要問你買一雙草履,現在就要。」
劉備眨眨眼,沒有接錢,轉身就跑。
「我的背簍寄在竹器鋪子裡,這便去拿,不要你的錢!」
不一會,劉備便氣喘吁吁地捧著一雙草履跑了回來。
張恪接過草履,還想把那幾枚五銖錢硬塞給劉備。
劉備只是不肯收,小臉漲得通紅。
張恪只得作罷,轉身把那雙新草履給鄉人們看。
「諸位請看,這就是雙新編的尋常草履,是也不是?」
大伙兒紛紛稱是。
張恪又讓那王二看,那廝看了半天,也只能點頭。
「王二,你說阿備家的草履只穿了一天便磨壞了,我且問你,你前日買了履後穿著走了多遠?」
「二、二十里……」王二訥訥道。
「胡說,我每日從樓桑里走來縣中賣履,來回都不止二十里,大半月才會走壞一雙履。我家的草履哪會如此不結實!」
劉備在一旁急道。
張恪安撫住了他,看向四周的人群。
「那好,我便請大家一齊見證一下,是否二十里便能走壞一雙新草履。王二你敢不敢應?」
「有,有何不敢,快放開我,我自走出去,你們有閒工夫都跟著我便是。」
「走出去便不用了,正好這市集裡有個地方適合長途行走。」
張恪說著便走向市集中的蒸餅鋪,掏出幾枚錢遞給鋪主。
「租貴鋪的石磨一用,請把那拉磨的驢兒解開。」
接著自己圍著石磨先走了一圈。
「這石磨一轉便算十二步,你轉夠五百轉,便有二十里了。」
「你是現在便向阿備母子道歉賠錢,還是真的走上五百轉,看看草履是否會被磨壞?」
那王二看看磨盤,看看草履,再看看人群,臉上露出怯意。
眾人都期待地看著他,眼中都是戲謔,竟無一人替他說話。
「我,我賠錢。」
王二終於低頭。
「啊,你不拉磨了麼?」最愛熱鬧的小張飛不禁失望。
圍觀眾人也紛紛罵他。
「你這廝果真無賴,孤兒寡母的錢也要訛。」
「剛才那般硬氣,我還以為你要走上五百轉呢。」
「哈哈,那便真成叫驢了。」
「以後便不喚他王二,驢二這名更好哩!」
張恪見王二灰溜溜的模樣,便道:
「那便好,算上先前你訛掉的草履八錢,污衊阿備母子須賠禮三十錢,打傷阿備須湯藥二十錢,也不多算你,合計五十八錢,立等拿來。」
王二臉色頓時一白,剛想張口狡辯,卻見那少年靜靜望著自己,眼中竟無半分笑意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鄉人議論的話。
這少年十歲便能手刃父仇。
頓時喉頭一緊,再說不出半句話。
劉備捧著五十八錢以及那雙未曾用到的新草履,久久沒有說話。
原來世上真有人會替織履小兒主持公道。
眼角忍不住有點濕,肩膀卻被那人輕輕按住。
「阿備,我送你回家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」
——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