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石陪著張恪走完整條牛腸溝。
好在並未發現第二處崩塌的岩壁,讓兩人都鬆了一口氣。
牛腸溝雖然曲折,往北卻越走越寬,到了谷道分叉的矮丘處,入口竟與另外那條岔谷差不多寬窄。
張恪順勢拐進這條東南向的山谷,總體來說比較平緩,但地勢有時會陡然抬升,倒似巨大的台階。
一問嚮導,此谷名為神仙梯,倒也形象。
張恪仔細觀察,找了兩三處適合設伏的地方。
又往北面勘察通往橫嶺大石溝的谷道,是條乾涸的寬闊河谷。不敢走得太遠,怕遇上胡人的探子,粗粗看過便返回了青龍峪。
再次婉拒劉石的宴請,約好時間,又問他借了那位山民嚮導,張恪便帶人匆匆趕回薊縣。
趕回士家時已入了夜,商隊眾人卻還沒睡,見他歸來頓時圍了上來。
把馬匹交給李賁、趙喜照料,張恪帶著那嚮導來到張世平的帷帳。
張世平也未安歇,帳中點著油燈,正與蘇雙、楊定、張康等商隊頭領商議。
聽他說此去青龍峪已順利說服那塢堡主劉石發兵,眾人都鬆了一口氣。又聽張恪與嚮導細細講述山中地形,便各自做了記錄。
張世平當即分派了任務。蘇雙領五六騎負責聯絡各路兵馬;張康率十幾個騎術好人又機靈的騎士負責偵察,李摶也被歸入其中;自己則帶著楊定、張恪等人作為主力先在神仙梯設伏,待胡人遁入牛腸溝再配合官軍封鎖入口。
當張恪說出已答應劉石要幫他守住坡道,眾人都是吃驚不小。
「阿恪,賊胡入了那牛腸溝便是困獸,必會垂死掙扎。劉石本就是野心之輩,讓他去與胡人廝殺便是,你何苦親自以身犯險。你必是被那劉石蠱惑,我應當和你同去的。」
張康一臉後悔。
張恪朝這位族兄笑了笑,解釋道:
「也是發現了谷壁意外坍塌,多了一個出口,小弟這才自告奮勇。我只怕那劉石屆時分身乏術,萬一放跑了賊胡,我們商隊卻承諾了陶使君,一時又不得脫身。」
「你呀你呀,小小年紀,卻總把自己置於險地。」
張世平滿臉複雜地看著他,想起了種種往事,嘆了一口氣,便要加派人手保護張恪。
卻被張恪阻止。
「叔父,商隊本就人少,已分出二十騎作為信使、斥候,谷中伏兵已不足七十。若人數再少,就怕胡人心生僥倖,選擇衝擊神仙梯,必然徒增傷亡。」
「那牛腸溝坡道甚為陡峭,我已向那劉石調了若干弓手獵戶,必能防護妥當。若事有不諧,我也會以自保為上。小子年少,還有許多志向未酬,絕不會輕付生死。」
眾人只是不依,一番拉扯。最終定下四人跟隨張恪守坡,分別是勇武的樂虎、沉穩的李賁,以及善射的馮氏兄弟。
第二日一早,幾人又去士家借了粟米,讓張恪和那嚮導將那兩條山谷地形擺成米山。
眾人經過一番仔細商議,最終定下了方略,然後便立即分頭行動起來。
……
牛車旁,張恪拉著李摶的手,細細囑託。
「阿摶,我知你目力好,人也機靈,只是此去卻不要逞能。你是我的義弟,來日方長,將來我還須多依仗你。此去跟隨族兄,莫要衝動,凡事多想想我和賁兄,還有家中的阿母和阿韭。」
李摶看著他,大眼睛裡滿是真摯。
「恪兄,我明白。刀槍無眼,你也要多保重。」
他又轉身拜託樂虎和李賁護衛好張恪,這才依依不捨地前去張康那邊。
張恪看著他的背影,又轉身看向一臉擔憂的趙喜。
「喜兄,牛車與阿進就拜託你照料了。莫要擔心,我心中有數。」
趙喜想說些什麼,卻最終沒有出口,只是重重點了下頭。
倒是一旁的小樂進躍躍欲試,取出自己習射的小弓箭,嚷道:
「我也能射箭,我要隨你們一起去!」
張恪不禁莞爾,蹲下身子平視著他的眼睛。
「阿進,我們去殺賊。營地空虛,需要人看護輜重,也得有人陪伴喜兄,你可能擔此重任?」
樂進聞言,眼睛眨了眨,小臉嚴肅。
「諾!」
張恪揉了揉他的腦袋,和一旁的樂虎相視而笑。
……
張恪一行五人騎著馬,沿著官道疾馳,前往青龍峪與劉石匯合。
從廣陽縣城下經過時,依然可以看到眾多流民聚集。只是見他們一行跨刀騎馬,流民都不敢接近。
又想起那雙舉著小彘的纖弱雙手,張恪重重嘆息一聲,心中的戰意更堅定了幾分。
地上的血跡已模糊難辨,心中的傷痕卻需慢慢抹平。
……
橫嶺。
「什麼,北面的漢軍又進山了?」
聽到好友柯六度這麼說,彌當心中不禁一陣煩躁。
去年冬天草原上發生小型白災,鮮卑各部爭奪草場,竟互相攻訐起來。
作為赤彌部的年輕勇士,自己正護衛部族大人之子古里渾在其外家白石部做客。
兩個部族都屬於小部鮮卑,自家赤彌部依附於彈汗山的檀石槐單于。白石部則是傳承悠久的白山之神守護部落,牧於白山之陰,靠近漢地的上谷郡。
可那慕容部不知發起什麼瘋來,竟然派兵占了依附自己的白石部草場,逼迫他們南下侵略漢人州郡。
慕容大人在整個中部鮮卑都是有數的大首領之一,白石部無奈,只得舉族越過白山,侵入上谷郡。
草原紛亂,自己不敢帶著小主人直接回返赤彌部,無奈下只能跟著白石部一起南下。
卻不料漢人早就有所防備,越過長城後,便遇到了護烏桓校尉所部的截擊。
七日三戰,白石部大人陣亡,原本控弦八百的白石部不得不四散逃亡。
自己面前的柯六度原本是大人之弟,素有膽識。在戰後收攏殘部,被推舉為部落大人,主動領著二百族人吸引漢人軍力。他不往北逃,反而一路南下,卻意外沒有遇到多少漢軍阻擋。在漢人的大城沮陽外大肆劫掠一番後,便竄入這茫茫山中。
只是離草原越發遠了。
漢人入山進剿過兩次,卻是迂腐得緊,到了郡界便不敢追擊。
前陣子,柯六度率部往東去了漢人的廣陽郡劫掠,竟比上谷郡更加富庶,便盤算著長留於此。
彌當心中卻是憂慮,漢人絕不會容許腹心之地留有一支胡人日夜騷擾。前幾日便發現有漢人哨探入山,果然漢軍又來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天作孽,猶可違;
自作孽,不可活。」
——《尚書·太甲中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