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石溝。
「前方也有漢軍!」
彌當一驚,見白石部大人柯六度領著一些殘兵從東面河谷中潰退下來。
「漢狗狡猾,竟然兩路夾攻。」
柯六度恨恨道。
粗略檢點了一下,臉色更加難看。漢人弩多,剛才一陣遭遇戰,竟折了三十餘名青壯族人,這些可都是部族中的精銳,是白石部復興的根基。
「不能再戰,哪裡能走?」
「大人,南邊有條山谷,很是寬闊。」一名探馬沉聲應道。
柯六度問那人:「可知山谷通往哪裡去?」
「南邊十數里便是漢人的涿郡大防山一帶。」
「好,過了郡界漢狗便不敢跟上來了。兒郎們,先下馬緩緩馬力,餵食些菽豆,待漢狗迫近我們再往南去,只留些馬糞給他們解饞,哈哈哈哈!」
柯六度一陣大笑,成功鼓起部眾們士氣。
轉頭卻一臉凝重地走向彌當。
「莫賀彌當,悔不該未聽你的謀劃,早些往北去。事到如今,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」
「你是赤彌部的射鵰勇士,照看好我這小外甥。漢人這次下了血本,南方路途莫測,此戰頗為兇險,你們當全力自保。」
莫賀乃是鮮卑人對勇士的敬稱。彌當看著面前的好友,知他已存死志,不由長嘆一聲。
一旁的赤彌部少主古里渾年方十三,牽著一匹三齡的白馬,看向柯六度。
「舅父,我不走,我要與你同生共死!」
柯六度卻直接在他身上抽了一鞭子。
「若你還當我是你舅父,便好好活著。若能回返草原,記得為我白石部復仇!」
古里渾也不喊疼,只是眼中流出淚來。
「擦乾你的馬尿,莫讓部眾看見,白白墮了士氣。」
柯六度又朝彌當看了一眼,見他輕輕點頭,這才放心。轉頭走向部眾,又開始鼓起勁來。
不多時,東西兩面都隱隱傳來號角聲,漢軍逼近了。
「都上馬,讓漢狗順風聞我們的屁吃。」
柯六度大笑著翻身騎上坐騎,那是一匹高大神俊的黑馬,毛如炭織,只有四隻馬蹄是雪白的。
「向南,出發!」
……
「漢狗沒追上來吧?」
疾馳了十幾里,山谷中都是碎石,已有馬匹的蹄子開始受傷。
柯六度讓眾人下馬休息,派人向南查看。
不一會,探馬回報。
「大人,前方有一矮丘,谷道在此處一分為二。一條往東南越來越高,一條往正南卻有些曲折,兩條山谷都很寬闊。」
「以前可曾來過?」
「從未向南到過這麼遠。」
「待我親自去查看。」
柯六度翻身上馬,帶著幾個親隨往南邊去。
古里渾在一旁瞧見,騎著白馬也跟了上去。彌當阻止不及,只得追上。
不久幾人來到矮丘,果然看見谷道分為兩條岔路。
一條山谷曲而平,一條山谷直而高。
柯六度派了兩人向曲谷內探去,自己帶著其餘人往高谷走來。
……
「騎黑馬的就是賊酋!我方才躲在山腰遠遠瞧見,就是他在指揮胡人。」
李摶伏在神仙梯台階上的一塊大石後面,身邊正是張世平和楊定。
張世平小心探頭看了看。
「看來胡酋不通地形,見有兩條岔路,便親自來查探了。」
一旁的楊定興奮地笑了起來。
「世平兄,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賊酋親身犯險,合該將其拿下。胡狗失了首領,必定不戰自潰。也不需人多,我帶著幾個涼州老兄弟便足矣。世平兄請為我掠陣!」
張世平一把沒拉住,只見楊定已貓著腰進入了一旁的小山坳,正是張恪選定的一處藏兵之地。
「也罷,的確是個好機會。」
張世平又探頭看了眼那幾個胡賊,便也矮身走向山坳。
……
「這地形倒是有趣。」
柯六度看向一層層升高的地形,嘖嘖稱奇。
忽然身後馬蹄聲響,轉頭一看,卻是外甥古里渾遠遠騎馬追了上來。
剛要責備,卻聽前方喊殺聲大起。
高坡上赫然出現了幾十名騎士,正往自己衝來。為首一員驍將,挺著騎矛,一馬當先,正衝下坡來。
「不好,有埋伏,快撤!」
柯六度大驚,急忙調轉馬頭,帶著眾人策馬狂奔。
追來的正是楊定,他哪裡願意捨棄即將到手的頭功,不顧路陡,又急急加了一鞭。
「古里渾,快跑!」
柯六度的坐騎神俊,很快便跑到了前面,卻見小外甥還向著這邊傻愣愣地奔來。
「舅父,我來助你!」
古里渾初生牛犢不怕虎,便要向著追來的楊定反衝。被柯六度一頓罵,才不情不願地調轉馬頭。不過他的白馬還沒長成,不一會便落在了最後面。
柯六度見狀不得不放緩馬速,迭聲催促。眼見後方追兵已經追近外甥,急得滿腦袋都是汗珠。
柯六度心一橫,就要再次調轉馬頭去和漢人拼命。
卻只聽前方一聲大喝。
「都讓開!」
一匹赤馬如電般掠過,馬上那人鬆開韁繩,彎弓搭箭。一道流光從弦上射出,直奔追在最前的楊定而去。
楊定聽見弦響,本能往下一伏身。卻聽坐下愛駒一聲慘嘶,頓時失了前蹄,一陣天旋地轉,重重摔倒在地。
「鮮卑人的射鵰手!」
楊定麾下的幾個夥伴不由大驚,紛紛勒住了坐騎。也顧不上再去追胡賊,立馬取出弓箭。
卻是遲了,又是兩道箭光射來,馬嘶聲再起,又有兩人的坐騎被射中。
其餘幾人急忙跳下馬匹。等回過神來,才見那射鵰手已經收起弓箭,調轉馬頭,追著賊酋跑遠了。
「啐!」
楊定扶著腰從地上爬起,狠狠吐了一口血痰。方才一摔之下,竟把舌尖咬破了,此刻正火辣辣的疼。
看向自己的愛馬,卻見它前胸中了一箭,又折了一條腿,正倒在地上一邊嘶鳴一邊掙扎。
另外兩匹馬也倒在地上,騎士被甩出去老遠。一人爬了起來,另一人卻躺在地上生死不知,頭前流出一灘血來。
張世平這時帶著大隊人馬趕到近前。
「楊屯長,你無事吧?」
「無礙,只是腰扭了一下。」
楊定看向已跑遠的那幾騎,不由一陣後怕。
「竟是射鵰手,這下麻煩了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禍生於欲得,福生於自禁。」
——《說苑·談叢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