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嘶嘶——」
楊定低頭看向這匹跟了自己數年的駿馬,平日靈動的馬目中正露出痛苦之色。
他蹲下身摟住馬頭,輕輕理順它的鬃毛。
「對不住了!」
猛地一刀刺入心臟部位,馬身劇烈抽搐,鮮血濺了滿手。
胸部中箭,又折了腿,這馬眼看已經活不成了,便由自己幫它結束痛苦吧。
一時貪功冒進,白白折了一名兄弟和自己的愛馬。
強忍著不去看死去的夥伴,楊定也來不及後悔,自己還身在戰場之上。
還是應該按照阿恪的定計,守住高坡,逼迫敵人進入牛腸溝。
過不多久,鮮卑人去而復返,僅剩的一百五十餘騎一齊來到矮丘前。
「舅父,我們人多,衝上去殺盡這些漢狗!」
看著遠處高坡上的人影,少年古里渾恨恨地開口。若不是彌當叔父及時趕到,方才便差點害死了自己,還要連累舅父。
「住口!」
柯六度卻只是冷冷看了自己的外甥一眼,轉頭詢問方才入曲谷查探的騎士。
「那曲谷中可能行馬?」
「可以,雖然曲折卻極平坦,跑慢一些便無礙。」
「有發現伏兵麼?」
「行了數里,谷道只是略微收窄,卻未看見伏兵痕跡。」
柯六度又轉頭看向彌當。
彌當抬頭看了看高處的漢人騎兵,又看了看身後人困馬乏的部眾,對著柯六度搖了搖頭。
雖然己方人數占優,可是對方居高臨下,又以逸待勞。自己方才雖然連中三馬,卻改變不了大局。若是強攻,損傷必多。
柯六度見狀,便不再猶豫,當即下令。
「兒郎們,前方高坡上有埋伏,我們從曲谷走!」
……
馬蹄踏踏。
彌當已在這山谷中行了數里。可越往前走,心中便越發不安。
他一夾馬腹,快走幾步,來到柯六度身邊。
「這山谷愈發窄了,又這般曲折。若有情況,馬沖不起來。」
柯六度抬頭看看兩側高聳的崖壁,也是無奈。
「我知道,可現在迴轉已經遲了,漢狗必已堵住了後路。無論如何,我們只能往前行進。」
說著便催促手下部眾。
「別停下來,再走快些!」
又走了一會,兩側崖壁開始急劇收窄。馬蹄聲在谷中迴響交疊,竟震耳欲聾。
彌當和柯六度心中都感到了莫大的危機,可到了這境地,也只能強迫自己不去多想。
眾人默默趕路,一邊在心中祈願,白山之神護佑!
可事不遂人願。
忽然,從前方傳來了喊殺聲。
「果然有伏兵!」
柯六度一怔,卻瞬間擺脫了剛才的陰霾,眼中再次露出兇狠的光來。
「你在後護好古里渾。」
他匆匆對著彌當交代一句,便策馬向前趕去。
……
「賊胡來了!」
劉石站在一片高坡上,眯著眼睛看著離谷口不遠的赭石山。
這塊赤色巨石,在本就狹窄的牛腸溝中,竟似一道天然屏障。只在一側留下丈五寬的急彎,逼得胡人須繞過才能看到谷口。不僅阻擋住後續胡人的射界,更讓戰馬無法提速。
劉石早把最悍勇的手下都埋伏在此。
聽著如雷的馬蹄聲從谷中傳來,越來越近。堡丁們一個個口乾舌燥,死死抓緊了手中的兵刃。
領先的胡馬剛繞過石山,便一頭撞上提前設立的木柵。
堡丁們齊聲發喊,幾杆長矛頓時刺向馬上的胡人。
那個草原漢子毫無防備,死死抓住戳進胸腹的兩柄長矛,口中血如湧泉,卻發不出聲來。
眾人將長矛一收,帶著那鮮卑人摔落馬下。
還有幾根長矛戳中了他的戰馬。只聽一聲慘嘶,馬兒在原地拼命蹦跳掙扎,一蹄子踢中了身後的同伴。
這石山之側立時變成了胡人的夢魘。
山谷狹窄,前方的騎士不斷被後面的馬匹推擠著撞入,迎接他們的不僅有受傷的驚馬,更有木柵後閃亮的矛尖。
前後不過幾十息,便有七八騎喪命於此,人馬屍身在地上堆疊了一層。
「退後!」
柯六度聲嘶力竭,阻止部眾再往前去。
他下了馬,拼命擠到巨石旁,混亂中腰上不知被哪匹馬兒踹了一蹄。
他忍著疼,猛地探頭查看。
只見前方曲谷再有十幾丈便到了盡頭,離出谷只剩幾道木柵。
一瞥之下,谷口內外不知有多少漢人,只見近處有不少長矛箭尖正對著自己。
他暗叫一聲苦也,急忙縮回身子,背後已滿是冷汗。
「都退後!」
強令部眾遠離石山。有馬轉身時撞在一起,又有馬退後時互相踢咬,頓時亂作一團。
柯六度顧不上這些,指派了兩人去後方查探其他出路,急召親信商議對策。
將方才看到的情形一說,眾鮮卑皆感頭痛。
漢狗狡猾,這裡分明便是個死地。
「事已至此,若不衝出去,全族都將亡於此谷。」
他沉聲說道。
一個個看過面前幾個親信,其中有素來親近的堂弟,有親自養大的義子,有自小相善的好友,也有親手簡拔的勇士。
今日一戰後,不知還有幾個能活下來。
「從漢狗那裡奪來的鐵札甲還剩幾領?」
騎馬趕路時不會穿著沉重的甲冑,便有扈從去馱馬上清點。
「完整的有十七領,殘破的還有一些。」
「好,願與我同死者,自取鐵甲穿上。」
柯六度看到眾人齊齊跨上一步,滿意點頭。
「都下馬步戰,此處狹窄,馬匹沖不起來反而礙事。著鐵甲者在前抵住槍矛,善套馬者以套索拉倒木柵。」
「諾!」
「我也要去!」
古里渾撲上前來,便要去取地上的鐵甲,被柯六度一腳踹飛。
「白石部的勇士還沒死光,還不須赤彌部的馬駒上陣。」
這一耽擱,柯六度再向地上看去,見鐵甲竟已被一搶而空。
柯六度的堂弟穿好鐵甲,向左右使個眼色,那兩人便強拉住柯六度往後退去。
柯六度正待發怒,方才被馬踢到的後腰卻是一疼。等緩過來時,只見自己的堂弟已經帶著數十部族勇士沖向了赭石山。
喊殺聲頓起。
蒼涼的草原歌謠,在谷中久久迴蕩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失我焉支山,令我婦女無顏色。
失我祁連山,使我六畜不蕃息。」
——《匈奴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