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著赭石山,柯六度只聽得戰士嘶吼與兵刃相交之聲不絕於耳。
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「倒了一重木柵!」
柯六度不由神情振奮。
鮮卑人本被阻礙的衝擊隊尾,頓時朝前突進了一截,消失在赭石山後。露出的空隙旋即又被更多白石部眾塞住。
古里渾又要向上沖,卻被彌當一把拉住。
「彌當叔父,放開我!」
「你人小力弱,衝進去只會礙事,莫讓你舅父操心。」
正說著話,忽聽谷口一陣密集弦響,慘呼聲不絕,剛衝過去的鮮卑戰士又紛紛退了回來。
「漢狗弓多,沖不出去!」
柯六度掃了一眼退回來的部眾,幾乎人人帶傷。而那幾張熟悉的面孔並不在其中。
他死死抓緊手中的刀柄,指節發白,只覺得後腰處疼得更厲害了。
他的雙眼忽然變得血紅,用力甩開拉著他的左右。
緩緩抽出馬刀,高舉過頭,依次掃過剩餘的部眾。
「兒郎們,你我已是白石部最後的精銳,今日若不能一鼓作氣逃出生天,便是白石部覆滅之日。白山護佑,隨我一齊沖……」
正要揮刀下令帶頭衝擊,忽聽身後有人大呼。
「大人,有路了!」
所有人猛地回頭,見正是方才派出去向後尋找出口的兩騎之一。
只見他隔著聚在後方的馬群遠遠下了馬,連滾帶爬地從馬匹中擠過,一下撲倒在柯六度面前。
「大人,後方有處山崖崩塌,碎石堆疊,勉強可通山樑。」
「果真如此?」
柯六度的雙眼恢復了一絲清明,馬刀在頭頂用力一揮。
「白山護佑,天無絕人之路!兒郎們都上馬,我們去這條生路,逃出去再殺漢狗報此深仇!」
強忍著腰疼,勉力跨上自己的那匹黑馬。柯六度最後回看了一眼那座赭石山,帶頭向後奔去。
……
「胡狗要來了!」
看著胡人探馬消失的方向,樂虎恨恨道。
躲在山樑上倒伏樹幹後的張恪,聽著遠遠傳來的廝殺聲,也不禁有些遺憾。
這兩個胡人探馬很是狡猾,遠遠看見山壁崩塌,並不一齊上前查看,而是讓一騎直接回返報信。
若是能把這兩騎都留下,又可拖延不少時間。
從樹後窺見剩下的那名探馬,已縱馬踏上陡坡,艱難向上攀登。張恪用手勢示意身邊眾人稍安勿躁。
等到那探馬將將攀到坡頂充作拒馬的大樹前,才猛地站起,張弓搭箭。
那匹草原戰馬本就在斜坡上行進艱難,被主人不停催促,只得打著響鼻勉勵上行,馬蹄之下沙石簌簌滾落。
這時鮮卑騎士只聽得頭頂弦響,一支長箭驀地從自家坐騎的馬頸中穿過。
頓時馬足軟倒,天旋地轉,一人一馬重重從斜坡上摔將下來。
等回過神來,胡人探馬只覺渾身劇痛,半個身子被壓在馬底下。偏偏馬兒一時未死,四蹄蹬踹,不停踢在自己身上,當時一口血便涌了出來。
……
待柯六度帶著部眾接近,便遠遠看到了地上的人馬伏屍。
再抬頭一看,山樑上影綽綽立著數十條人影。
他真恨不得咬碎一口鋼牙,這些漢狗,竟逼迫至此。
只得放慢馬速,抬手示意麾下止步。
細看那斜坡,只不過是山樑崩塌堆起一些砂石,頗為陡峭。無人騷擾時縱馬上去都險,更何況如今的局勢。
回首一看,身後部眾已不滿八十,大半帶傷,人人疲憊。
身旁親信更是所剩無幾。
柯六度強忍心中哀痛,轉頭看向彌當。
「莫賀,你看此處可有生路?」
彌當看向山樑,那些漢人已經重新伏下身子,藏在樹幹山石之後。可只要己方靠近攀登,不難想見必會頃刻間箭如雨下。
又看了看面無血色的柯六度,他微一沉吟,取出那把心愛的強弓。
「我且去探探路。」轉頭看向古里渾,「守衛好你舅父,莫要跟來。」
說著一夾馬腹,騎著那匹赤駒緩緩向前。
……
張恪躲在樹後,看著這個年輕挺拔的鮮卑騎士單人匹馬,卻散發出好似大軍壓境的氣魄。心中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,或許他和自己是一類人。
「都莫起身,當心冷箭!」
可他的呼喊還是晚了一步。
一名青龍峪的堡丁弓手被那人氣勢所攝,又見他只有一人,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。一箭射出,卻落在馬前數丈之處。
那胡人卻不慌不忙,彎弓搭箭,猿臂輕舒,毫不費力地一箭仰射,直貫入那堡丁前胸。
「啊……」
隨著一聲悽厲的慘呼,那弓手直直從崖壁上摔下,在山石上擦撞彈跳,最後摔在土中,立時沒了聲息。
「鮮卑射鵰手!」
山樑上眾多青龍峪弓手不禁大嘩,北地漢人誰未聽說過那些草原神射的赫赫威名。往日只以為傳聞言過其實,豈料今日竟在這牛腸溝中親眼目睹了這殺星的神乎其技。
張恪忽然覺得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起來。
自十歲那年在九門廢亭撿起那把璅弩起,張恪就覺得自己應當是個天生的射手。尤其跟隨張濟正式習射後,射術更是一日千里。
之前與楊定等人比試射術,張恪始終只是略勝一籌,其實他並未使出全力。他也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,私下更是好奇過自己與呂布、太史慈這種當世神射還差距多遠。
誰知在這處偏僻的牛腸溝,竟遇到了一位平生僅見的神射手,屬於射手的驕傲讓他當即就想站起身來與之對決。
不行,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。
張恪眼看著那胡人射鵰手還在不斷接近,默默分析起利弊來。
自己這方占盡地形優勢,只要不貿然起身,便不會被這射鵰手尋著機會。
不過一味避戰也不是好事。這人方才射殺一人,那些胡人已開始蠢蠢欲動。
若是己方弓手都被這人嚇破膽,讓胡人趁亂攀上山樑那便功虧一簣了,屆時自己也性命難保。
比射術的話,張恪自信準度當不輸此人。可是自己畢竟還未長成,手中雖是良弓,卻只有一石半,而這胡人所持似是三石強弓。即便自己站在山樑上,對射起來弓力亦不占優。
好在自己並不是一個人,張恪看向身邊的夥伴,細細交代幾句。
隨即便站起身來,弓如滿月,一箭朝那鮮卑勇士射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古之善射者,彀弓而獸伏鳥下。」
——《列子·湯問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