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箭射得又疾又准,直奔彌當胸腹。
不過彌當早就防備山上射手,早在張恪立起時便腰腿用力,從馬上側躍而下。赤駒也與主人心意相通,當即遠遠跑開。
張恪那一箭擦著馬臀落到地上,只濺起幾塊碎石。
下次應該先射馬!
張恪不假思索,第二箭又追著彌當射去。
彌當就勢一滾,又躲過了這箭,只是身子在谷中亂石上硌得生疼。
剛站穩身子,第三箭又到了,避無可避。
彌當只得立起雙肘護住頭臉,只聽「當」的一聲,箭矢被彈開。
他竟戴著一對精鐵臂鎧。
張恪連續三次疾射,肩臂酸脹,亟需舒緩,又取了一支箭枝虛搭在弦上。
彌當則是右手臂鎧被箭直接射中,一時激盪,連手中的箭都有些抓不牢了。
兩人一個在山樑上,一個在山谷中,互相凝視著對方,心知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強敵。
彌當緩緩後退,等待右手恢復氣力。
忽見山上那人作勢要射,彌當心中一凜,卻是強壓住身體,果然只是空弦。
張恪見那射鵰手沒有上當,心知對手經驗老到,便不再遲疑,對著他射出第四箭。
彌當這才一個閃身,躲開這支箭矢。趁著那人還未及收弓,便強用還有些顫抖的手搭箭張弓,回射了過去。
張恪見有箭朝著自己射來,全無躲閃之意,只是抽出另一支箭凝神射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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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側有人站起,舉起一面盾牌,將來箭擋住,正是始終專注的李賁。
這下再次輪到彌當陷入危局。不過他久經戰陣,早有提防,方才一箭射出後並未停留,反而向後急退。
張恪的第五箭堪堪落在他的身前。
張恪看著這胡人,心中倒是起了些敬意。倉促遇襲,身無遮蔽,地勢極劣,卻可避過自己連續五箭,並反過來威脅自己。若異地相處,自己怕是早就被他射殺了。
還真是不能小覷天下英雄!
對面的彌當也是心中驚駭,看那人身形髮飾只怕年紀尚幼。
這幾箭,無論時機、節奏還是準度,皆無可挑剔。若他此刻已經長成,可挽強弓,自己只怕難以躲避,至少方才那第三箭便可輕易射折自己的右腕。
漢人中竟有此等少年!
彌當緩緩後退,揚聲說道:
「山上少年,可否留下姓名?」
張恪一愣,這胡人的話語雖不流利,卻是正宗的雒陽正音。
「中山布衣張恪。敢問壯士大名?」
張恪回復,用的竟是一路上跟著商隊騎士所學的鮮卑語。
「我乃彈汗山赤彌部彌當。張小郎你射術雖精,不知還能再射幾箭?今日只要射不死我,必被我反殺。不如兩家罷手,你且讓出生路,我承你一個情,日後必有厚報。」
張恪輕輕搖頭。
「我自然有在此阻路的理由。你們侵入漢境,一路掠殺,不知殘害了多少無辜百姓,我便是要為他們討一個公道!」
彌當沉默,遠處的柯六度聞言卻是大笑。
「哈哈哈,果真是天真小兒,這世道我不殺你,你便殺我。他們死便死了,誰讓他們羸弱。你這般少年英雄,若生在草原也是天之驕子,何苦自尋死路。你可知莫賀彌當在草原上的威名,便是檀石槐單于也多次招攬而不得。」
張恪只是輕笑。
「貴部前有阻截難行,後有追兵將至。今日數戰,部眾三去其二,人人疲敝不堪。山上弓手眾多,貴部要想殺上來,不知能活幾人?不如就地投降,我可承諾止誅首惡,其餘人等皆可活命。」
隨著他的話語,樂虎第一個拄著鐵矛站起身來,接著是持弓的馮左、馮右。然後數十名弓手獵戶紛紛現出身來,將手中弓箭指向眾多胡人。
「絕無可能!死便死了,草原上沒有懦夫!」
少年古里渾大喊出聲,身後白石部眾人也紛紛怒喝。
他卻沒注意到身邊的舅父柯六度忽然沉默下來,只死死看著那道山樑。
過了半晌,柯六度才開口問道:
「你只是個布衣,又如何可讓那些漢官允諾不殺俘?」
張恪卻是一愣,未想到這胡酋竟有此問,想了一下方才鄭重開口。
「我會以性命擔保,請陶使君從輕發落,並可以此立誓。生死一念,只看你們願不願降。」
柯六度聞言,神情為之一舒。
「好,草原上最重英雄,即便是個漢人,我柯六度也信你一回。若你能夠讓他們盡數平安返回草原,我便允了你!」
「千萬不能聽他的,阿舅,他,他說要殺了你。」
古里渾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,撲到柯六度馬前緊緊抓住他的腿。
柯六度卻毫不理會,只是注視著那山樑上的漢人少年。
張恪看了看那射鵰手彌當,又看了看柯六度,以及他身邊那些激憤驚懼的胡人,終於開口道:
「戰場上的廝殺不提,凡入邊牆後無故屠戮漢民者當沒為官奴,以贖其罪;余者皆可隨我商隊出塞,我來保他們的平安。」
柯六度遠遠看著那個少年,強忍暈眩,只覺得後腰處越來越疼。那一蹄不知踢壞了哪裡,此刻不過是在勉力強撐罷了。
遠處隱隱傳來號角聲,大隊漢軍快要追來了。
他環顧四周,一些部眾不敢置信地看著他,眼中有著絕望與怒火;另外一些卻下意識迴避著他的目光。
輕輕撫了撫正在悲泣的外甥,又看向依然在挽弓對峙的好友莫賀彌當,幸好一直未讓他們參與劫掠。
是自己將部族生生帶入了絕境。
方才若不是堂弟阻攔,自己便已死在那谷口了。
如今後腰這種疼法,只怕也是命不久矣。一條殘命若能換來眾人皆活,又如何不值得。
只可惜沒早些遇到這少年,竟讓堂弟他們走在了自己前頭。
他勉力對著張恪笑道:「那你便立誓吧!」
「小民張恪,指山為誓。胡部若降,止誅首惡,犯漢民者沒為官奴。余者皆無罪,我將親護出塞。若違此誓,天地共誅之!」
說著,他不顧樂虎、李賁等人的阻攔,迎著彌當的弓矢,緩步走下陡坡。
來到那胡人探馬墜落之處,用手指沾取尚溫的馬血,莊重塗於口上。
無論胡漢,眾人的目光都盯住少年嫣紅的嘴唇,神情肅穆。
彌當緩緩垂下手中弓箭,擔心地轉頭看向柯六度。
只見他正暢快大笑。
「不意漢兒中亦有此豪傑!你便來取我首級交予那些漢官吧。白山之神,請護佑族人,白石部終不亡也!」
後腰又是一陣劇痛傳來,他再也堅持不住,眼前一黑,一頭栽於馬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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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聖水出於大防山,山中有十里曲谷可通橫嶺,谷口有赭山如扉,名驚弦谷。傳張恪空弦,胡酋膽裂,即於此焉。」
——《燕趙遊記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