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漢狗,滾出去!」
趙喜被人一把推出帷帳,兩個荷葉包著的熱蒸餅也滾了下來。
他跌倒在地,臉上的熱忱頓時變成了錯愕。
彌當急忙從帳中趕出來,扶起趙喜連聲道歉。
「著實對不住,趙小郎,古里渾不懂事,我這便來管教他。」
「每次都是如此說辭,那等脾性可改了幾分?」
陪同趙喜前來的樂虎冷哼一聲,重重一頓手中鐵矛。
彌當聞言不覺尷尬。
前日在牛腸溝中,自己按照柯六度的遺願,帶領白石殘部向張恪投降。之後經過甄別,連同自己和古里渾在內,只有九人在漢地未行過殺孽。
如今這九人便全在商隊之中。除了古里渾年幼,其餘八人都成了商隊護衛,不但可以保住自己的坐騎和兵刃,一路吃喝不愁,還能額外領取一份酬勞。
商隊中人那日大多在神仙梯和牛腸溝見識過彌當的神勇,對他頗為敬重。只有以楊定為首的幾個涼州人,因為同伴的死對他不假辭色。
自己這些降人的處境,竟比當日自己的設想好上了千百倍。
彌當一番探聽,才知道是張恪在商隊所有人面前親自為鮮卑降人作了保,對他的觀感不由更加複雜了。
即便得知白石殘部此番陷入牛腸溝死地正是出於這個少年的謀劃,彌當卻很難恨得起來。自從被慕容部逼迫進入長城以南,他便知道此行兇多吉少。
柯六度與其兄長雖然都是有勇有謀又得人心的部族領袖,卻終究低估了漢人的韌性和決心。
彌當從小便知道,沙場上面對的未必便是真正的敵人。可惜古里渾性急,年紀又小,還看不懂大勢,錯把母族覆滅全部歸因於漢人。這兩日便如同紅了眼的牛犢,把自己拘在帷帳中,凡是漢人入內便大吵大鬧。
不過他終究是赤彌部的少主,自己也不能過於嚴厲,只能耐心勸說。
張恪聽見爭吵聲,急忙走過來幫趙喜拍掉身上的塵土,拍拍他的肩輕聲安慰。
又撿起那兩個蒸餅,看向彌當。
「明日便要出發了,古里渾也鬧得夠了,我有話要同他講。」
彌當一愣,卻沒有阻止他。
張恪於是掀起帘子走進帷帳。
「滾出去!」
古里渾見是他,更加惱怒。馬刀被彌當收走,便紅著眼攥著拳沖了上來。
這種失卻理智的莽撞卻是極易對付。張恪側身避過衝擊,扣住他的手腕,腳下順勢一絆便將他壓倒在地。
古里渾還要掙扎,卻聽張恪冷冷開口。
「你要害死彌當麼?」
「放屁!」古里渾喘著粗氣,「彌當叔父是我最敬重的勇士,我怎會害他!」
張恪壓制住他,卻開口說起了故事。
「我曾在林中見過一窩雛雀,其中有一隻長得頗為肥大,經常欺負同巢兄弟,自以為強悍。一日母雀出巢覓食,有一條草蛇游至巢前。其餘小雀瑟瑟不敢發聲,唯獨這隻肥雛自恃強健,連聲鳴叫想要嚇退敵人。」
「那蛇由此發現了雀巢,此時母雀歸巢,奮力與蛇搏鬥,卻終究不敵。最終一窩幼雛連同母雀盡喪蛇吻。你說這肥雛是勇猛,還是愚蠢?」
古里渾被壓在地上,聞言身體頓時一僵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「你自以為悍勇無畏,可勇者非逞一時之氣。我也見過一群大雁,遇到襲擊時,一隻雄雁奮不顧身引開了鷹隼,保住了族群中的小雁。你覺得肥雛和雄雁,誰才是真正的勇士?」
「你……我……阿舅……雄雁……」
古里渾嘴中喃喃,鼻音越來越重,終於趴在地上痛哭起來。
張恪嘆了口氣,從他的身上挪開,也不去安慰他,只是看著這鮮卑少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等到哭聲漸小,才把他拉起,將那兩個蒸餅丟進他懷中。
「小雁不肯吃喝,如何對得起死去的雄雁?」
說完掀簾來到帳外,對彌當點點頭,便拉著趙喜和樂虎走遠了。
彌當聽著帳內傳出的咀嚼聲,間或還有幾聲抽噎,神情終於放鬆下來。
……
「喜兄,你怎麼親自給古里渾送吃的,不是讓大家暫時不要接近麼?」
張恪也是後怕,幸好古里渾本性並不暴虐,在彌當的勸說下也還有些理智,並未胡亂傷人。
趙喜看看他張恪的臉色,多少有些歉意。
「阿恪,讓你操心了。我只是覺得他多少有些可憐,便想著和他說說話。」
「你呀!」
張恪不禁苦笑搖頭,卻不忍心責備趙喜。他不就是這樣的人麼?
張恪不禁想起了那個半舊的小書篋,那個在市集上氣喘吁吁追趕著馬車的小少年。
拍拍他的肩。
「明日便要啟程,喜兄可否再陪我清點一遍財貨?」
「諾!」
……
張恪來到楊定的帷帳前。
「楊叔父可在?」
楊定走出帷帳,看見他有些奇怪。
「阿恪,怎麼牽了一匹馬來?」
「這是按照與程掾史的約定,從鮮卑馬群中拿來賠償商隊戰損的馬匹。」
張恪理了理馬的鬃毛,這正是柯六度的坐騎,那匹神駿的烏騅。
「楊叔父此番痛失愛駒,小子聽聞便特意問程掾史要了這匹馬。還請楊叔父收下。」
楊定聞言卻漲紅了臉。
他久在軍中,涼州、并州都是產馬地,更是經常與鮮卑、羌人交鋒,怎會不辨馬匹優劣。
這匹黑馬無論是肩高、毛色、體態,都是千里挑一的駿馬,甚至比自己原先的那匹更加神駿。
作為愛馬之人,他又如何不心動。
可一想起自己的坐騎因何喪命,自己一個涼州宿將因為貪功,差點誤了眼前這少年的全盤方略,心中頓時羞愧難當。
「我不要,快牽走!」
楊定也不多言,朝張恪揮揮手,掩面鑽進帷帳,任他如何呼喚都不肯再出來。
張恪只得牽著烏騅往回走。
這匹馬卻是乖巧,一邊行走一邊用馬吻輕輕觸碰張恪的頭肩。
張恪被它擦得有些癢,不禁笑出聲來。
「也罷,你我看來有緣,今後就要委屈你馱著我馳騁天下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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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驥不稱其力,稱其德也。」
——《論語·憲問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