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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騏驥

2026-09-15 23:57:40 作者: 馬嘶客

  「漢狗,滾出去!」

  趙喜被人一把推出帷帳,兩個荷葉包著的熱蒸餅也滾了下來。

  他跌倒在地,臉上的熱忱頓時變成了錯愕。

  彌當急忙從帳中趕出來,扶起趙喜連聲道歉。

  「著實對不住,趙小郎,古里渾不懂事,我這便來管教他。」

  「每次都是如此說辭,那等脾性可改了幾分?」

  陪同趙喜前來的樂虎冷哼一聲,重重一頓手中鐵矛。

  彌當聞言不覺尷尬。

  前日在牛腸溝中,自己按照柯六度的遺願,帶領白石殘部向張恪投降。之後經過甄別,連同自己和古里渾在內,只有九人在漢地未行過殺孽。

  如今這九人便全在商隊之中。除了古里渾年幼,其餘八人都成了商隊護衛,不但可以保住自己的坐騎和兵刃,一路吃喝不愁,還能額外領取一份酬勞。

  商隊中人那日大多在神仙梯和牛腸溝見識過彌當的神勇,對他頗為敬重。只有以楊定為首的幾個涼州人,因為同伴的死對他不假辭色。

  自己這些降人的處境,竟比當日自己的設想好上了千百倍。

  彌當一番探聽,才知道是張恪在商隊所有人面前親自為鮮卑降人作了保,對他的觀感不由更加複雜了。

  即便得知白石殘部此番陷入牛腸溝死地正是出於這個少年的謀劃,彌當卻很難恨得起來。自從被慕容部逼迫進入長城以南,他便知道此行兇多吉少。

  

  柯六度與其兄長雖然都是有勇有謀又得人心的部族領袖,卻終究低估了漢人的韌性和決心。

  彌當從小便知道,沙場上面對的未必便是真正的敵人。可惜古里渾性急,年紀又小,還看不懂大勢,錯把母族覆滅全部歸因於漢人。這兩日便如同紅了眼的牛犢,把自己拘在帷帳中,凡是漢人入內便大吵大鬧。

  不過他終究是赤彌部的少主,自己也不能過於嚴厲,只能耐心勸說。

  張恪聽見爭吵聲,急忙走過來幫趙喜拍掉身上的塵土,拍拍他的肩輕聲安慰。

  又撿起那兩個蒸餅,看向彌當。

  「明日便要出發了,古里渾也鬧得夠了,我有話要同他講。」

  彌當一愣,卻沒有阻止他。

  張恪於是掀起帘子走進帷帳。

  「滾出去!」

  古里渾見是他,更加惱怒。馬刀被彌當收走,便紅著眼攥著拳沖了上來。

  這種失卻理智的莽撞卻是極易對付。張恪側身避過衝擊,扣住他的手腕,腳下順勢一絆便將他壓倒在地。

  古里渾還要掙扎,卻聽張恪冷冷開口。

  「你要害死彌當麼?」

  「放屁!」古里渾喘著粗氣,「彌當叔父是我最敬重的勇士,我怎會害他!」

  張恪壓制住他,卻開口說起了故事。

  「我曾在林中見過一窩雛雀,其中有一隻長得頗為肥大,經常欺負同巢兄弟,自以為強悍。一日母雀出巢覓食,有一條草蛇游至巢前。其餘小雀瑟瑟不敢發聲,唯獨這隻肥雛自恃強健,連聲鳴叫想要嚇退敵人。」

  「那蛇由此發現了雀巢,此時母雀歸巢,奮力與蛇搏鬥,卻終究不敵。最終一窩幼雛連同母雀盡喪蛇吻。你說這肥雛是勇猛,還是愚蠢?」

  古里渾被壓在地上,聞言身體頓時一僵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「你自以為悍勇無畏,可勇者非逞一時之氣。我也見過一群大雁,遇到襲擊時,一隻雄雁奮不顧身引開了鷹隼,保住了族群中的小雁。你覺得肥雛和雄雁,誰才是真正的勇士?」

  「你……我……阿舅……雄雁……」

  古里渾嘴中喃喃,鼻音越來越重,終於趴在地上痛哭起來。

  張恪嘆了口氣,從他的身上挪開,也不去安慰他,只是看著這鮮卑少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  等到哭聲漸小,才把他拉起,將那兩個蒸餅丟進他懷中。

  「小雁不肯吃喝,如何對得起死去的雄雁?」

  說完掀簾來到帳外,對彌當點點頭,便拉著趙喜和樂虎走遠了。

  彌當聽著帳內傳出的咀嚼聲,間或還有幾聲抽噎,神情終於放鬆下來。

  ……


  「喜兄,你怎麼親自給古里渾送吃的,不是讓大家暫時不要接近麼?」

  張恪也是後怕,幸好古里渾本性並不暴虐,在彌當的勸說下也還有些理智,並未胡亂傷人。

  趙喜看看他張恪的臉色,多少有些歉意。

  「阿恪,讓你操心了。我只是覺得他多少有些可憐,便想著和他說說話。」

  「你呀!」

  張恪不禁苦笑搖頭,卻不忍心責備趙喜。他不就是這樣的人麼?

  張恪不禁想起了那個半舊的小書篋,那個在市集上氣喘吁吁追趕著馬車的小少年。

  拍拍他的肩。

  「明日便要啟程,喜兄可否再陪我清點一遍財貨?」

  「諾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張恪來到楊定的帷帳前。

  「楊叔父可在?」

  楊定走出帷帳,看見他有些奇怪。

  「阿恪,怎麼牽了一匹馬來?」

  「這是按照與程掾史的約定,從鮮卑馬群中拿來賠償商隊戰損的馬匹。」

  張恪理了理馬的鬃毛,這正是柯六度的坐騎,那匹神駿的烏騅。

  「楊叔父此番痛失愛駒,小子聽聞便特意問程掾史要了這匹馬。還請楊叔父收下。」

  楊定聞言卻漲紅了臉。

  他久在軍中,涼州、并州都是產馬地,更是經常與鮮卑、羌人交鋒,怎會不辨馬匹優劣。

  這匹黑馬無論是肩高、毛色、體態,都是千里挑一的駿馬,甚至比自己原先的那匹更加神駿。

  作為愛馬之人,他又如何不心動。

  可一想起自己的坐騎因何喪命,自己一個涼州宿將因為貪功,差點誤了眼前這少年的全盤方略,心中頓時羞愧難當。

  「我不要,快牽走!」

  楊定也不多言,朝張恪揮揮手,掩面鑽進帷帳,任他如何呼喚都不肯再出來。

  張恪只得牽著烏騅往回走。

  這匹馬卻是乖巧,一邊行走一邊用馬吻輕輕觸碰張恪的頭肩。

  張恪被它擦得有些癢,不禁笑出聲來。

  「也罷,你我看來有緣,今後就要委屈你馱著我馳騁天下了。」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「驥不稱其力,稱其德也。」

  ——《論語·憲問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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