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商隊啟程離開士家曬場。
程普、劉石都趕來送行。
連閻舉都和妻子朱氏抱著小彘出現在道旁。
小彘明顯胖了幾分,正在朱氏的懷抱中酣睡。朱氏也沒什麼異常表現,比張恪那日所見已好轉了許多。
張恪等人一齊跳下牛車圍攏過去。
趙喜看著小彘雖然還有些難捨,但是已經不再悲切,只顧著阻止李摶去戳小彘肥嘟嘟的睡臉,讓樂虎父子笑作一團。
閻舉卻拉著張恪走到一邊,欲言又止。
張恪心中一動。
「閻叔父,有什麼話便請直說。」
閻舉有些難以啟齒,咬了咬牙,朝張恪行了一禮,終於開了口。
「張小郎君,我有一事相求。便是我那被胡人掠去的兩個孩兒,請小郎君出塞時留意一二。我知曉草原廣闊,去尋人便如大海撈針,只是我終究舍不下這個念想。」
張恪趕緊扶起他。心中感嘆,可憐天下父母心。
「閻叔父,便是你不說,我也會儘量留意,若能尋得下落,我必定竭盡全力救回他們兄弟。」
閻舉見他應允,心情激動,連雙手都有些顫抖。
「那便多謝小郎君。我那大兒名喚阿信,為人聰穎,年已十二,左耳後有一黑痣。小兒乳名也稱小彘,年方四歲,右臀有大塊青灰色胎記。」
張恪聽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兩個孩子的特徵與過往,暗暗記在心頭。見車隊走得已有些遠,便和閻舉辭別,招呼趙喜等人趕緊追趕牛車。
趙喜被張恪拉著,依依不捨地一步三回頭。
這時小彘剛好醒來,大約是餓了,正遠遠發出嘹亮的哭聲來。
……
二十多輛沉重的大車被犍牛拉動,緩緩行走在官道上。
護衛們愛惜馬力,大多牽著坐騎跟隨步行。
古里渾那匹半大的三齡白馬卻不用他牽著韁繩,正跟在彌當的赤駒後面亦步亦趨,有時候還會竄到道邊去啃食兩口青草。
古里渾的目光卻死死盯在前面的黑馬身上。
只見那匹烏騅正用碩大的馬頭親昵地觸碰張恪的肩背。
古里渾的牙齒直咬得咯咯作響。
「阿舅如此喜愛這烏騅,它卻輕易屈從於漢人!」
聽見他的自言自語,一旁的彌當無奈苦笑。
「馬兒有靈性,自會親近對其友善之人。何況良駒配英雄,這張小郎也配得上你舅父的馬。」
「我只是不甘心,為阿舅不值。」
古里渾握緊了拳頭。
彌當拍拍他的肩膀。
「那便振作起來,柯六度在乎的不是一匹馬,而是他的部族。你也流著白山的血脈,若能回到彈汗山,當努力重建白石部,告慰你逝去的兩位舅父。」
「不會忘的,我終要重振白石部,為阿舅報仇!」
聽著少年擲地有聲的話語,彌當的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些憂慮。慕容部勢大,此事殊不容易。
……
「叔父,已入了昌平縣界。」
和張世平面對面坐在牛車上,看著剛剛經過的界亭,張恪開口。
「是,我來找你,便是商討這昌平縣的平安廄舍。」
張世平摸出一塊木牘,遞給張恪。
「自己看吧,這是備選的兩家。」
張恪看了卻是一楞。
「廣陽王氏,還有……」
「上谷寇氏,不是過了關溝才是上谷郡嗎?」
張世平嘿嘿笑道:
「昌平縣在前漢與本朝初年便屬上谷,永元年間復置廣陽郡時才划過來。」
「上谷寇氏,好熟悉的族名,莫非是從那時傳下來的大族?」
張恪若有所思。
「沒錯,可還記得光武皇帝的雲台二十八將?」
「啊,竟是寇恂一族麼?」
張恪頓時恍然大悟,之前只想著廣陽郡豪右,竟把這個國朝名族給忘了。
本朝的那些開國功臣,即便張恪之前了解不多,經過這一世的耳濡目染也已是知之甚詳。
光武名將中,自己最仰慕三人,謙遜讓功的馮異、仁者無敵的岑彭、騎戰無雙的耿弇。
這三人以下,便是來歙、馬援和寇恂。
後人常將寇恂比作蕭何,便可想知他的能力如何了。
張恪心想將來若角逐亂世,對寇恂這類人才必然是夢寐以求。
只是這畢竟是百多年前的名將,當下最重要的還是眼前的商路。上谷寇氏最風光時一門八侯,在這小小的昌平縣可謂龐然大物,確實是合作建設昌平廄舍的上好人選。
張恪看著木牘,卻忽然想起一事。
「前些年,寇氏不是出了件大禍事了麼?」
原來寇恂的曾孫寇榮,在朝中擔任侍中時,因性格驕傲自貴不擅與人交往,得罪了不少宦官顯貴。竟因此為人構陷,被朝廷勒令去職返鄉。
他卻自恃勛臣之後,逕自跑去雒陽申訴。於是被不懷好意的前任幽州刺史張敬抓住把柄,上書彈劾其擅自去邊。
寇榮畏罪潛逃數年一心等待天下大赦,卻在大赦時依舊未能免罪。他竟因此上書鳴冤,直指天子斷案不周,文中甚至自比伍子胥。
須知那伍子胥被楚平王追捕,後來殺回楚國後便將楚平王掘墓鞭屍。
這下直接激怒了先帝,當即下令將其誅殺。
此事在北地頗為轟動,連張恪在家閉門讀書都聽人說起過。
雖然後人常把桓靈並稱為昏君的代表,可在張恪心中,對先帝劉志的觀感卻是要好過當今天子劉宏。能讓並不濫殺的漢桓帝動了殺心,可知這寇榮的處事之道到底有多糟糕了。
張世平道:「若非寇氏因此事聲勢大衰,便是他家有意,我也不敢與他家合作。」
張恪點頭。
「這倒是,若寇氏過於強勢,即便不動什麼歪心思,也必然不肯盡心經營,對平安廄舍反倒不是好事。」
「故而我選定的是寇氏的支系,乃是洨侯一脈的庶子寇球。他專司族中商事,與我有過來往。寇氏衰敗,近年族中開支多依仗他的經營,在昌平縣內也算說得上話。」
張恪暗暗吐槽這人的姓名,卻知此時這球字指的是玉磬,故而世人多取此名。
「還是叔父思慮周詳,那這廣陽王氏又是何等情形?」
「這王氏乃是昌平新起大族,上一代起便與寇氏結有姻親。他家家風甚好,有一個子弟在護烏桓校尉帳下為軍候,與我頗為相投。」
「而且他家在昌平縣南有一處莊園,正臨著官道……」
叔侄正說著話,忽聞車隊後方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一個錦衣少年帶著幾個從人,騎著馬從車隊邊疾馳而過。
那少年經過張恪車旁時,忽然驚咦一聲。
然後勒住韁繩,掉轉馬頭。
「這匹黑馬多少錢,我買了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欲剛,必以柔守之;欲強,必以弱保之。」
——《列子·黃帝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