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少年長得高大,卻還梳著總角,細看面孔也極稚嫩,約莫只有十三四歲年紀。
只見他身著一件絳色錦袍,敞著領口,袖上滿是污漬,頭髮也梳得凌亂。
他從青驄馬上跳下,自顧跑到烏騅旁,上手便摸。
「好馬,想不到今日去鄉間玩耍竟能得此良駒!」
烏騅往旁一讓,躲開他的手。這少年便再上一步,繼續要摸。
卻被張恪擋住胳膊。
「這位小郎,我可沒說要把此馬賣給你。」
那少年聞言轉頭訝異地看向張恪。
「你可知我是誰?我有錢!」
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塊沉甸甸的金餅,遞給張恪。
張恪搖了搖頭。
「不夠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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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皺眉,又去懷中摸索,卻尷尬地抽出。
不舍地看了眼烏騅,咬了咬牙,解下腰間的一塊羊脂玉佩。不顧身後從人臉色大變,連著金餅和青驄馬的韁繩一起朝張恪眼前一遞。
「這位小郎,我說過這馬不賣。」
張恪依舊搖頭。
「你們是商隊,居然有貨不賣,是瞧不起我麼?」
少年頓時僵住,面色泛紅。
張恪正待解釋,身後趕上來的古里渾卻用生疏的漢話開了口。
「漢家小子,你不配!」
那少年聞言,驀地轉身看向古里渾,臉色脹得赤紅。
「你敢再說一遍?」
「這馬,你不配!」
古里渾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說道。
「胡狗無禮!」
那少年頓時攥緊拳頭,朝著古里渾衝去。
「錦毛漢狗!」
古里渾哪肯示弱,這幾日早就憋屈壞了。
兩個小子頓時扭打在一起,倒是都沒用兵刃,你一拳我一腳打得熱鬧。
那錦衣少年身高臂長,古里渾強悍結實,一時旗鼓相當。
張恪看了眼彌當。
彌當卻是搖了搖頭。草原上小兒打架乃是常事,沒多少人會去阻止。雄鷹不從巢中躍下,如何學得會飛翔。
奇怪的是,那錦衣少年身後的從人也沒有幫手或阻止的意向,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和胡人少年扭打。
一旁剛準備出手的樂虎不得不尷尬地鬆開鐵矛,只把躍躍欲試的小樂進往身後拉了拉。
「嘶!」
古里渾臉上挨了一下,眼眶頓時就青了一塊。他也不喊疼,馬上在對方肩頭還了一拳。
「哎呦!」
兩人很快摟在一起開始角力,都想使蠻力把對方壓在地上。
他們力氣相近,只是那少年終究不如古里渾常在草原與人角牴,被死死按在地上。
「你可服氣?」
「你使詐,我不服!」
「好,那便再來!」
古里渾鬆開少年,往後退了半步。將上半身壓得極低,一隻手撐在地上,另一隻手用力拍打地面。
那少年整了整被扯得更開的衣領,咬了咬嘴唇,又一次撲將過來。
古里渾強使蠻力,反被那少年頂翻在地。
兩人爬起,又是一頓扭打。
這次古里渾不再冒進,再次使出角牴手段。那少年的手臂被他扭在身後,半張臉也被壓入塵土。
「這次可服了?」
「哼!」
少年倔強,只是不肯認輸,卻又動彈不得。
古里渾洋洋得意地放開那少年,一張臉上有青有紫,卻毫不在意。
那錦衣少年一骨碌爬起來,抹了把臉上的灰,呸了兩聲吐掉口中塵土。狠狠瞪了一下古里渾,又不舍地看了一眼烏騅馬。轉身拾起地上的美玉和金餅,一言不發騎上自己那匹青驄馬,便頭也不回地跑走了。
那些從人也不作聲,紛紛上馬追趕少年,不一會便只在驛道上留下一片煙塵。
這群人來得蹊蹺,去得古怪。
商隊眾人不禁面面相覷,只有古里渾一邊驕傲大笑,一邊嘴角疼得微抽。
張恪看著古里渾逞強的模樣,不覺有些好笑。
他拍了拍手,對著商隊眾人說道:
「無事了,繼續出發。」
張世平也騎上馬,往前去梳理車隊。
牛車上,趙喜拿出乾淨的麻布沾了清水,幫古里渾擦拭頭臉。
這次鮮卑少年只是抿著嘴忍疼,卻沒有抗拒。
李摶看著他笑道:「好胡兒,今日可要對你刮目相看。」
古里渾只疑惑地眨眨眼。
「我打贏了,為何還要刮我的眼睛?」
「哈哈哈哈!」
引來眾人一陣歡笑。
……
車隊又行走了一個多時辰,道邊出現了一座大莊園。
這便是廣陽王氏的產業了。
張世平早已提前遣人知會過主家。這時莊中出來兩個管事,調度著一輛輛牛車井然有序地駛進去。
張恪細看整座莊園,規模和張飛家的桃莊仿佛。不過也許是因為更靠近邊地,牆壘防禦卻要比桃莊更為完備,正是個合適的廄舍備選。
張世平這時已和莊園主人攀談起來。
主人家名叫王榭,乃是王軍候的堂兄,很是熱情。
商隊去年便已在此歇息過兩回,兩人已有些熟稔。
「聽聞世平兄協助陶使君討平了那股胡賊?我可是一直擔心他們流竄到昌平來,這下可以安心了。」
「幸得陶使君運籌有方,程掾史指揮得力,我等只是隨附驥尾。」
「世平兄過謙了,那位神射破敵的孝悌小郎君何在?我可是久仰其名。」
張世平大笑著招過張恪,又是一番互相恭維。
張恪早已經習慣張世平每到一處,都把自己當成車隊的活名刺,不得不強打精神堆起笑臉。
時辰還早,還未到入宴時間。三人便尋間屋子,煮了香茗,談論起廄舍之事。
端起面前這碗用苦荼、蔥、姜、棗、橘皮一起熬煮的藥湯,張恪無比懷念前世喝過的各種綠茶紅茶奶茶。
好在平安廄舍之事談得順利。
廣陽王氏正處在蒸蒸日上的階段,絕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提升家族實力的機緣。
王榭也是相當有決斷,當即提出想要建設大型廄館。還信誓旦旦會設法讓上谷寇氏的商隊主事寇球也參與其中。
相談許久,張恪有些不放心自己的夥伴,尤其是憂心古里渾在別人的地盤上生事,便藉口內急,走出屋來。
沿著廊道走向車隊停駐的偏院,張恪忽然聽到牆角那邊有兩人正在竊竊私語。
張恪不願背後偷聽別人說話,便加快了腳步想要離開。
偏偏那兩人談興正濃,聲量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。
「聽聞縣中那位小霸王,今日在官道被人打了一頓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凡有血氣,皆有爭心。」
——《左傳·昭公十年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