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恪並未打擾說話的那兩人,徑直去了牛車那邊查看。
卻見古里渾和樂進正在跟著彌當練箭,周圍聚了一堆商隊護衛和莊客不停驚呼。
張恪見一切安好,便沒有湊過去,返身回到屋中繼續陪著張世平和王榭閒談。
三人從牛腸溝談到諸縣中的平安廄舍,又從破羌將軍段熲討羌戰事聊到幽州各地大族。
張恪便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。
「我聽聞昌平縣中有個小霸王?」
王榭一愣,神情複雜道:「你是說那寇家小郎麼?也是個苦命的孩子。」
是寇家人麼,果然不出所料。張恪暗暗點頭,細聽王榭講述。
「張小郎君可知五年前寇榮獲罪之事?」
「有所耳聞。」
「那寇榮逃則逃矣,非要上書,卻害苦了家族子嗣。他那長子寇寵本在關中好好當著縣令,卻因父之過,被朝中權貴一併收捕,與兩個弟弟一個侄子一道不明不白死於獄中。」
張恪聽聞不由嘆息,覆巢之下安有完卵。
「寇榮這一脈,竟只留下時年八歲的孫兒寇孟獨活。家中其餘脈系的長輩憐他孤苦,不曾短少給他的供給。卻又深恨那寇榮連累全族,因此對他養而不教,生怕族中再出一個寇榮。」
張世平皺起了眉。
「卻是短視,如何能因噎廢食,自毀良材。」
「我家雖與他家有姻親,這種事卻也不好置喙。如今這孩子年已十三,整日在縣中逐雞走狗,舞刀弄槍。揚言要重振家業,復現先祖雍奴侯榮光。他那些族中前輩只是派些人跟著他,拘著讓他不出縣界。大約是想著再大幾歲,便幫他娶妻生子,把血脈傳承下去了事。」
「寇榮一脈雖已衰落,可上谷寇氏樹大根深,支系眾多,數百年根基猶在。那寇孟自恃勇武,常在縣中橫行。不過本性不壞,倒沒聽說做過什麼惡事。縣中人見他年幼孤苦,也多有容讓,竟讓他性子更加頑劣了。便有好事者喚他作昌平小霸王,偏這小郎聽不明白其中的譏諷,反而自以為榮。」
張世平聞言嘆道:「這孩子也是不易啊。」
張恪回想起方才道上的一番遭遇,果然那寇孟只是有些冒失,倒並非恃強凌弱之輩。
「王叔父,實不相瞞。方才在道中,我們已和這小霸王遇見過了。他看中我的坐騎,一心求購,倒也沒有強取豪奪。又和商隊中一個少年公平較量了一番拳腳,即便輸了也無惡言,倒是個磊落的少年。」
「唉,我也覺得他是個可塑之才,只可惜生錯了人家!」
三人感嘆一陣,話題便又轉到寇球身上。
「這寇球雖是上谷寇氏庶支出身,卻長袖善舞。十數年經營,竟累家貲數千金。此前寇榮獲罪,也多虧他捨出大半錢財打點權貴,才堪堪保住了其餘脈系元氣。」
「我與他有過一次交易,確實是個有擔當的漢子!」張世平點頭。
「明日請他前來,我敢承諾此事必成。你們商隊剛協助陶使君及程掾史剿滅了胡賊,寇球必已聽聞。寇氏衰弱,他又是極知機之人,應當不肯放過這條人脈。至於廄舍建設,於他而言反倒只是小事了。」
聽王榭這麼說,張世平不由看向一旁的張恪。
最初提起這個計劃時,自己這族侄便提過,只要前幾家廄舍順利建成,便如撬動山中大石。滾石相激,越往後所需氣力便越小,聲勢反而越大。
果然被他言中了。
之前便借著良鄉劉石的勢,撬動了薊縣的局面;如今看來,又要借著薊縣的勢,來撬動昌平廄舍。
這孩子,竟比自己這個積年行商看得還要通透。
於是又細細問了寇球的性情,三人一起商討明日的對策,方才前去堂中宴飲。
……
酒宴結束,張恪回到借居的屋舍,向夥伴們問起古里渾今日在莊園中的表現。
小樂進首先不好意思地開口。
「恪兄,今日比箭,我輸給他了。」
張恪摸摸他的腦袋,安慰道:
「你才練了多久的弓箭,要能贏他才是怪事。我見你今日跟著彌當習射,可有收穫?」
「彌當叔父指點了兩個使力的關竅,開弓更省力了。」
「那也是你天資好。」一旁的李摶笑道,「我見古里渾角牴技藝實用,便問他學了幾招,他倒是未有藏私。」
趙喜也有些開心。
「古里渾方才還來尋我,為昨日之事道了歉。」
「你不怨他了麼?」
「本就不怨,他年紀小,又失了親人,發些脾氣也是尋常。」
「那便好,出塞還需不少時日,既然古里渾改了脾性,那大家便好好相處。得空都跟彌當和古里渾學些鮮卑話,出塞後有大用。」
眾人齊聲應諾。
……
第二日一大早,趙喜正在牛車旁統計粟菽醬脯的日常損耗,不時用毛筆在一塊大木牘上記錄著數據。
他寫得專心,並未注意到一旁有人走來,默默站在他身後觀看。
等他盡數清點記錄完畢,正要收拾筆墨,忽聽有人問他。
「小兄弟,我看你的記帳法頗為新奇,可否容我一觀,非是窺視商隊帳目,我只看格式,不計數目。」
趙喜被唬了一跳。
轉頭一看,是一名其貌不揚的中年人,身穿一件青色深衣,笑起來很是親切。
趙喜想了想,便把木牘遞給那人。
「只是記錄些商隊的日常用度,不妨事,請儘管看。」
那人道了謝,鄭重接過記帳的木牘,仔細看去。
只見木牘上記錄著各種數字:
二月廿七
粟
【舊有】六石一斗七升
【新入】空
【支出】三斗二升
【實余】五石八斗五升
菽
【舊有】四石二斗五升
【新入】一石三斗
【支出】六斗一升
【實余】四石九斗四升
脯……
醬……
鹽……
醋……
「為何每物記有四欄?」
那人雙眼放光,盯著那枯燥的帳目竟有些陶醉,仿若看到了什麼絕世佳人。
趙喜靦腆作答。
「小子學帳時也只記錄【入】、【出】、【余】三欄,是阿恪教我加入【舊有】一欄,如此每日核對便更清晰了。」
那人聞言,猛地抬頭看向趙喜。
「真乃天縱奇才,請速速為我引薦。我寇球今日便要拜他為師,重學這記帳法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子曰:三人行,必有我師焉。」
——《論語·述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