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恪正在屋中讀書,見趙喜引了人進來,還要拜自己為師,一時也有些懵。
等弄清楚眼前之人正是今日邀約商談的主賓寇球,張恪更是有些哭笑不得。
「小子從未正經學過帳目,只是見喜兄每日盤點甚為辛苦,故而靈機一動,把前日結餘旁列一欄,想著更加一目了然。只是一些小心思,當不得寇君謬讚。」
寇球卻哈哈笑道:「達者為師,小郎君這小小的巧思,卻不知可以節省多少記帳的時間,又可以堵住多少錯漏,提防多少蠹蟲。既然孔子可拜七歲童子項橐為師,今日我寇球也當仿效一下先賢!」
他也不顧屋舍逼仄,便在床榻上取出筆墨算籌,令從人取來自家還未核對的帳目,便埋頭按照張恪的新記帳法操作起來。
張恪和趙喜在旁不時解答一些寇球的疑問,親眼看著他從生疏到熟稔。
只見他將算籌擺得令人眼花繚亂,接著迅速在木牘上記錄下一串串數字。
需七八名從人捧著的一摞摞帳目,竟被寇球一人片刻間核算清楚。
把屋中諸人看得目瞪口呆。樂虎更是偷偷看了眼趙喜,心說原來這算帳竟不比使矛簡單!
直到王榭和張世平聯袂尋來,寇球才丟下算籌,仰天大笑。
「今日真是暢快!」
王榭見他此番模樣,不由笑道:「寇君好興致,來我莊中亦手不釋籌。」
「哈哈,商家的算籌便如武人的刀劍,哪能片刻離得了身。」
寇球看向張恪。
「以最大的廄館計算,需要多少投入,我寇球全出了!」
……
三方很快約定,就在王氏莊園靠近官道的一側,興建一座包含逆旅、畜廄、市集、匠造、倉廩等諸多設施的大型廄館,甚至比涿縣張飛家的那座廄館還要齊全。
寇球仔細研究完平安廄舍所有的細節制度,對著張世平似笑非笑。
「張君,非是我小瞧於你,實在是這整套計劃過於異想天開,不似你我這樣的積年商賈所能提出。」
說著便熱切地看向張恪。
張世平只得苦笑解釋。
「寇君目光如炬,這平安廄舍的確是阿恪的規劃。只是他交代我不要泄露是他的主意,怕旁人覺得出自小兒之手不夠妥帖。」
寇球哈哈大笑。
「世上多庸人,如何知曉我這位小師父的厲害。」
張恪急忙離席拱手。
「還請寇君莫開玩笑,實在讓小子無地自容。寇君是商界前輩,小子只是個初次行商的新人。我聽說有句話叫做早慧必傷,還有句話叫德不配位,請寇君莫再戲弄小子了。」
「我卻是真心。不過張小郎君說的也有道理,人心險惡,有些事我們自家人知曉便好。」
寇球樂呵呵地拉著張恪坐下。
「我觀小郎君的計劃,似乎還有意猶未盡之處,可否再闡述一二?」
張恪聞言一愣,思考了一會才緩緩開口。
「小子只是有些模糊的想法,多有荒誕之處,還請寇君斧正。」
「小子曾在家鄉為人書寫家書,深知民間傳信之艱難。小子以為,既然這平安廄舍最初乃是模仿官方驛亭,那何不模仿更徹底一些,或可自建民間郵路。若在各處廄舍設置一處設施,專司收發由其餘廄舍傳來的信件家書,此間或大有可為。」
「妙哉!」寇球撫掌而笑,「信件可以委託過路商隊捎帶,亦可自遣快馬傳遞。」
「寇君所言甚是,不過難處也在此處。一是需把廄舍開設得足夠多,郵路才不至於虧本;二是如此一來,每座廄舍便不再是獨立運轉,其中關節甚多。各家廄舍若各自為政,遇事推諉,反倒壞了信譽。故而此事當徐徐圖之。」
「不過若此事可成,小子以為其實最大好處不在私人信件。行商之人最怕消息閉塞,若有此設施,寇君身處昌平便可知曉所有廄舍所在地的訊息。何處鬧災,何處有匪,各地糧價如何,其餘貨物又作價幾何。有些訊息可在廄舍中公布,以吸引商隊入住;另一些則只在廄舍內部流傳,讓自家人可以先人一步獲取商機。」
寇球聞言,騰地一聲站了起來,看著張恪面露異色。
「真真妙不可言!小郎君莫非陶朱公再世乎?」
……
一整天,寇球這個幽州巨商都亦步亦趨地跟在張恪身後,看他還有什麼奇思妙想。看上去倒真似把自己當成了張恪的學徒。
張恪不禁有些後悔沒有藏拙,只得勉力應付。
雖然衰弱後的上谷寇氏非常適合深入合作,自己也很看重寇球的人品和能力,張恪卻也不敢展露更多源自後世的商業思維。
乾脆找到王榭和張世平等人,又仔細商議了一番。終於將廄舍和郵傳細細分為兩階段的規劃,寇球這才心滿意足地不再糾纏。
臨別前寇球盛情邀請張世平商隊,明日若往西去,可在軍都縣境內的寇氏莊園歇息,亦可考慮在此設立進入軍都關前的最後一處廄舍。
張世平略加考慮便應允了下來。
雖然張世平和張恪都不希望由一家勢力掌控多家廄舍,不過軍都、昌平兩縣挨得極近,都是上谷寇氏的祖業所在,一味推脫反而誤事。拒絕了寇球,也未必能尋得更合適的合作人選。
何況軍都陘險峻難行,必須確保車隊以最佳狀態進入。看寇球的至誠模樣,必會命人提供最大的便利,倒也是件好事。
於是歇息一晚,告別了王榭繼續啟程。
翌日一早車隊離開時,寇球竟已派來了匠人,開始在王氏莊園外側規划起屋舍布置來。張恪不禁嘖嘖稱奇,既有這種行動力,看來寇球能發家致富實屬必然。於是對於昌平廄舍的運轉也更增添了幾分信心。
這一日連續途經昌平、軍都兩座縣城,車隊都未做停留。按照寇球昨日特意留下的從人指引,來到距離軍都關不遠的一處寇氏莊園。
這處莊園不算太大,位置卻極緊要,正處在出入關溝的必經之路上。
車隊依次駛入莊園,卻當頭遇到了一人。
只見那昌平錦衣小霸王寇孟興沖沖地迎上前來。
「便知道你們會從這邊走,竟還住進我家莊園來了。那猖狂胡兒何在?我要和他再較高下,以雪前恥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故善治生者,能擇人而任時。」
——《史記·貨殖列傳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