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里渾聽得寇孟的叫囂,當即衝上前去,與他對峙。
「手下敗將,還敢來挑戰,我才不怕你!」
寇孟當即甩掉身上的錦袍,只穿中衣。
「昨日穿著錦衣拘束,我們再來!今日若再輸,我便喚你阿兄。」
「我可不要孱弱的兄弟,看我再教訓你一番。」
兩個少年當即又如一對小公雞般打鬥在一起。
這次寇孟學乖了,不住繞著古里渾遊走。瞅准機會便上前施以拳腳,一擊即走,不給古里渾近身擒拿的機會。
古里渾卻有些沉不住氣,沖了兩次,反被寇孟躲開,還被他絆了一跤,滿面都是塵土。
除了趕車牽馬走不開,商隊護衛們都圍在兩人周圍,不住助威起鬨。
「鮮卑兒,快順勢撈他下盤。噫,只差毫釐。」
「小霸王,硬扛住這拳壓上去揍他。唉,怎麼又退了?」
寇氏莊丁也紛紛圍攏過來。
「郎君,你手長,只管打,他碰不著你。」
「這胡兒好生靈巧,郎君快閃!」
張恪擠進人群中央,見兩個少年雖然斗得激烈,卻是各有分寸,未打出真火,便放下心來。
周圍人群包圍,寇孟游斗的範圍受限,終於被古里渾逮到機會扣住雙手。
不過寇孟這次卻是有備而來,努力站穩不被他絆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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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摟在一起角力,頭頸脹得通紅。
古里渾又想去絆腳,卻被寇孟順勢一推。古里渾站不住,勾住寇孟的脖子把他一併拉倒。
兩人在地上滾來滾去,沾得滿頭滿身都是泥土。
鬆開爬起,又勉力再戰。卻始終僵持不下,直到各自手腳酸軟。
最終,兩個少年在圍觀人群的叫好聲中,手捉著手一齊癱坐在地,大口喘息。
「這次我可沒輸。」
「可你也未贏過我。」
「反正你不是我阿兄。」
「誰稀罕你這阿弟。」
兩人看看對方的狼狽模樣,敵意忽然消散了。
「胡人都這麼悍勇嗎?」
「你與我打鬥這麼久不落下風,是條好漢!」
張恪笑著上前拉起兩人,拍了拍他們身上的塵土,嗆得兩個少年一陣咳嗽。
「不打不相識,何不互通下姓名?」
寇孟聽聞,對著古里渾拱手行禮。
「我乃上谷寇孟。」
古里渾則是回以草原上的撫胸禮。
「我是赤彌部的古里渾。」
接著兩人互握雙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起悄悄話來。
「你打得我胸口好疼。」
「我的眼睛昨日被你打青了一隻,今天這邊也挨了一拳,你看看是否也青了?」
張恪笑著驅散了人群,把灰頭土臉的寇孟交給等候在一旁的從人。
「先去梳洗一下吧,有話待會再敘。」
古里渾則是跟著商隊來到停駐的跨院,找了口水井。
扒掉身上的衣服,一桶井水當頭澆了下去。
清洗了一會,被水迷了眼,便像小狗一般拼命甩頭。
飛舞的索頭小辮水花四濺,唬得想上去給他擦乾身子的趙喜連忙退了兩步,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張恪笑著一把扶住趙喜,將他手中的乾淨麻布直接丟到古里渾頭上。
「古里渾也好,阿進也好,還有阿摶。這幫渾小子,以後你別慣著他們。」
一旁李摶聞言頓時抗議。
「我可和他們不一樣!」
「哪裡不一樣,前日是誰貪吃,肚子疼了半宿,起夜時又被樂叔父的鐵矛絆了一跤?」
「這……」
李摶性格討喜,在商隊裡人緣很好,眾人聞言頓時一陣鬨笑。
……
過了一會,寇孟梳洗完畢,這次沒穿錦衣,罩了一件布衣便匆匆跑過來找古里渾。
古里渾先是驕傲地領他看了自己的白馬和彌當的赤駒,看著寇孟露出羨慕的目光。
接著又帶著他來到了烏騅面前,神情變得有些複雜。
「這原是我阿舅的馬。」
「那你阿舅人呢?」寇孟有些不明所以地問道。
古里渾咬了咬嘴唇。
「在橫嶺打仗輸給了張小郎君,為了讓我們活下去,他選擇回歸了白山神的懷抱。」
「啊,那你是商隊的奴隸嗎?我可以把你贖出來!」
寇孟眼睛睜得老大,語速也變得急切。
古里渾搖了搖頭,眼中有些迷惘。
「我不是奴隸,族中幾位叔父都做了商隊護衛,我大概算是……親眷?」
「那你恨張小郎君麼?」
「我不曉得。剛開始恨不得殺了他,更想殺光所有漢人。可是後來我慢慢明白阿舅為什麼要如此抉擇,所以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恨他了。」
寇孟靜靜看著古里渾,忽然開口。
「可我也是漢人。」
「我知道,漢人和漢人不一樣,我是說……反正我不會殺你,也不會再想著去殺張小郎君。只是覺得奇怪,鮮卑人和漢人為什麼總要殺來殺去呢?」
「我也不知道……」
兩個少年忽然陷入了沉默。
這時烏騅的大腦袋湊了過來,輕輕蹭了蹭古里渾的臉。
古里渾被蹭得極癢,一時咯咯笑了起來。他抬手作勢抽打,手揮到一半卻順勢輕輕撫上烏騅的鬃毛。
瞧見對面寇孟艷羨的模樣,古里渾拉住他的手,按在烏騅順滑的皮毛上。
「你也來摸摸看。」
這次烏騅沒有躲開。
寇孟輕撫著這匹神駿的大黑馬,小聲問古里渾:「真的不能賣給我嗎?」
古里渾瞥了他一眼,沒好氣道:「我說過了,你還不配!」
「哼!我也會變厲害的,你且等著瞧!」
寇孟不服氣地盯著古里渾,忽然「撲哧」一聲笑了起來。
古里渾被他感染,也跟著笑出聲來。
……
古里渾領著寇孟來到牛車旁。
「他不肯走,今晚非要跟我睡一個帷帳。」
張恪和彌當互相交換了下眼神,便點頭同意下來。
原本白石部的幾個鮮卑人常聚在一起過夜。隨著其餘幾人漸漸融入各自護衛的牛車隊伍,彌當和古里渾這幾夜便總是靠著張恪的牛車搭設帷帳,有時小樂進也會以習射的名義跑去他們的帳中過夜。
哺食時,寇氏的從人找了過來。見寇孟正混在商隊中邊吃邊開懷說笑,便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默默端來一些肉脯羊羹,被寇孟慷慨分給眾人。
這天晚上,寇孟和古里渾頭頂著頭,說了很久的悄悄話,從草原的傳說到漢地的故事。
第二天一早,兩位少年依依惜別。
佇立在莊園外,眼看著古里渾騎著白馬跟隨車隊緩緩消失在官道上,寇孟不禁悵然若失。
忽然,他咬了咬唇,在心中做了決斷。
……
「昨夜未睡好,我要補眠!」
打發走所有下人,寇孟在房中假裝入眠。
半個多時辰後,他悄悄起身。
取出一套準備已久的下人服飾穿上,又拿了兩塊金餅揣在懷中。用麻布將自己的佩劍裹起來抱在手裡,便躡手躡腳地從房中出來。
寇孟低著頭,沿著一條少有人行走的夾道,匆匆朝著馬廄趕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結交在相知,骨肉何必親。」
——《樂府詩集·箜篌謠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