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暗,原本還算寬敞的河灘很快被幾個大小商隊瓜分,只有一個角落無人問津。
只因這裡有數輛牛車,車上不時傳來陣陣豬叫聲。每輛車上有數個大竹籠,每個竹籠裡面各關著數頭肥豕。
糞尿落在籠下的稻草上,散發出無比惡臭,離開老遠都能熏得人落淚。
一個村中小兒背著最後半捆柴猶豫半天,終究不敢靠近。
其中一輛車上,被圍攏在正中的一個大竹籠中,寇孟被綁住手腳,此時正欲哭無淚。
白日自己被阻在軍都關前,正要無奈回返,卻遇上了一位好心人。一番花言巧語過後,竟信了那人的妙計,忍著惡臭主動鑽進這豕籠,以為可以矇混過關。
更蠢到為了不驚擾肥豕進而在關卒前露了破綻,竟容許那些人捆縛住自己的手腳,連嘴巴也拿麻布勒緊。
等到自己自投羅網,那些人才露出醜惡嘴臉。馬和身上的財物全丟了不說,對方竟然還想拿自己的性命去要挾家族。
在這豕籠中已被關了一天,被捆縛住的手腳不舒服得緊。至於那股無法忍受的臭味,卻早已聞不出了。
也不是沒掙扎過,可貼身都是肥碩的大豕小豚,仿若陷入了肉山之中。使勁撲騰兩下,只能換回幾聲豬哼。
寇孟啊寇孟,你如何就這般蠢呢?
剛才那些人餵豬時往自己口中草草灌了一口水,又塞了些豬食。那些粗糲腥臭的食物一入口,便被他盡數吐了出去。
此時卻有些後悔。
原來飢餓竟是如此難熬,寇孟聽著自家腹中如雷般鳴響,靠在一頭大肥豬身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。
……
「族兄,有打探到什麼消息麼?」
張恪看向剛去各個商隊中走動的張康,語氣中帶著一絲希冀。
張康坐下來先喝了一口水,默默回想了一下,才開口道:
「除去我們,河灘上共有七支商隊,大多是上谷廣陽兩郡的大小家族所屬。兩支往南入關,其餘五支都是北向出關。我借著閒聊打探得知,今日巳時許,有人在軍都關前親眼瞧見一個半大少年,穿著下人青衣,騎著一匹青驄馬想要闖關,被守卒喝退。」
古里渾聞言猛地抓住了彌當的手,嚷道:
「昨夜阿孟便和我說要去彈汗山玩耍,一定是他偷偷跟上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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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定皺著眉,看了這鮮卑少年一眼,問道:「你真有看清那匹馬麼,青驄馬何其多,莫要認錯了。」
「絕無可能,草原人怎麼會認錯馬匹!那馬頸下的斑點,鼻上的豁口,鬃毛上打的絡,分明便是阿孟的坐騎。」
張康聞言說道:「我確實瞧見一匹神駿的青驄馬,被上谷衛氏的下人牽著。」
「上谷衛氏?」楊定說道,「我卻聽說過,族長名叫衛儻,現任護烏桓校尉帳下別部司馬,常駐居庸縣。」
「衛氏……衛儻這名字有些耳熟。」
張恪總覺得在哪裡聽說過此人。
一旁的張世平忽然開口。
「衛儻原是上谷寇氏在居庸縣的管事,八年前向前任幽州刺史張敬告發寇榮擅自去邊的正是此人。寇榮被誅之後,衛儻盡取寇氏在居庸關以北的產業,成了新晉的豪強。又被張敬表為別部司馬,手下有數百甲士,頗被護烏桓校尉倚重。」
楊定一拍大腿,騰地便站了起來。
「待我領著幾人,索性去把那衛氏管事綁來,逼問出那寇小郎的下落。」
「稍安勿躁。」張世平伸手攔住楊定,繼續看向張康,「你還有何發現?」
張康略一猶疑,終究還是開口。
「我藉故去了衛氏的營地,並未發現寇家小郎,只怕……」
古里渾一下衝上前去,抓住張康的衣襟,聲音里已經帶著哭腔。
「阿孟不會有事的,昨夜他還說再長大些要去投軍,立下先祖一般的功勳。我們還約定將來若對面沙場,絕不手下留情……」
張康被他揪住衣服,只是嘆氣。
彌當默默上前掰開古里渾的手指,拍拍他的肩膀。
古里渾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,把頭埋進雙腿中喃喃自語。
「一個一個都是這樣,阿舅……阿孟……」
昏暗的夜色中,點點淚水朝著地面滴落。
張康忽似想起了什麼,再度開口。
「其實,還有一處我未前去,便是南面最遠處那些運豕的牛車。」
古里渾猛地抬頭,臉上還掛著淚珠,便要起身往南邊沖。
卻被張恪一把拉住。
張恪轉頭看向族叔張世平。
張世平抓了抓鬍鬚,拼命回想。
「是了,聽說那衛儻嗜好昌平李氏的豚肉,每旬都會使人採買。那些運豕牛車應當也是衛家的。」
張恪點頭。
「如此便不能放棄,阿摶,你夜裡目力好,勞煩你去悄悄探查一二,切莫打草驚蛇。」
「我知曉了,寇小郎也與我投緣,並不勞煩。」
眼看著躡手躡腳走進黑暗中的李摶,張恪輕輕拉住想要跟上的古里渾。
……
等了許久,黑暗中忽然冒出一個人影來,正是探查回來的李摶。
「那牛車的車夫和護衛也受不了車上的氣味,把帷帳搭得很遠。偷偷走近去瞧,夜間未蓋布幔,我竟在豕籠中隱約看見一道人影。」
「阿孟還活著!」古里渾頓時原地跳了起來。
李摶搖搖頭。
「那氣味太濃烈,我也不敢走近,天又黑,倒不清楚是不是把豬看成了人。」
他頓了頓,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,不禁打了個噴嚏。
張恪也聞到一股隱隱的臭味,卻顧不上這些,直接問他。
「還有心思聞衣襟,可是已有了定計?」
李摶抬起頭來,臉上似笑非笑。
「還是阿恪懂我,我已有了方略,只需你與古里渾兩人跟我來。脫掉外袍,莫帶兵刃。」
張恪點點頭,也不廢話,麻利脫去外衣。一手拉起古里渾,一手抓住李摶遞來的手,便朝著南邊走去。
跟著李摶深一腳淺一腳來到運豬車不遠處一塊大石後,陣陣濃烈的氣味已經飄來。
「且在這裡等我,聽我學三聲鴞叫便立刻過來!」
說著,李摶便一個人向著牛車摸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枯魚過河泣,何時悔復及。
作書與魴鱮,相教慎出入。」
——《樂府詩集·枯魚過河泣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