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摶在黑暗中，從背著遠處火光的方向，躡手躡腳靠近牛車。
到了近前，只覺眼睛都快被熏得睜不開了。
他強睜雙目，細看那些豕籠，只見皆是以竹篾編成，用數個木楔卡在牛車上，頓時心中有數。
他繞著牛車走了一圈，見犍牛已被解轅，御者也躲得遠遠的，便一個接一個拔起固定豕籠的木楔。
拔了幾個便到遠處揉眼，最後心一橫，看準方位，閉著眼摸了過去。
一頓忙活，把幾輛車上的木楔全數拔出，又小心抬起豕籠，好在並不沉重。
睜眼抬籠的這一小會時間，李摶便覺得雙目熏脹，急忙再次合上眼，用手往車上摸去。
大多數肥豕正在酣睡，少數幾隻活潑的幼豚被李摶摸到也只是低低哼叫幾聲。
寇孟正在昏睡，忽然覺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腦袋。
他將身子扭了扭，剛想要說聲「別鬧」，卻一下子驚醒過來。
終於摸到不是豬的活物，李摶大喜。
「阿孟？若是的話便點點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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寇孟於是拼命點頭。
李摶取出一柄小刀割開綁住他的繩索。
「可走得動路？」
寇孟抬身想站起來，卻雙腿一軟，屁股一歪壓住了一隻熟睡的肥豬。害得它在夢中慘叫一聲，周圍的群豬頓時一陣騷動。
李摶和寇孟立刻止住動作，看向遠處的火堆。
好在衛氏諸人遠遠聽到一聲豬叫，並不以為異。
山中野物眾多，不知是什麼東西摸了過去。不過豕籠堅固，應無大礙。
誰都懶得過來查看，別又沾一身臭氣。
寇孟不敢再動，一把扯掉嘴上的麻布，嚅囁著說道：「腿好麻，你是何人？」
「我是李摶，古里渾求我與阿恪來救你，你莫出聲，我喚他們過來。」
接著李摶避開熏眼的毒圈，朝著張恪藏身的方向學著鴟梟輕輕叫了三聲。
不久，兩個身影磕磕絆絆地摸了過來。
「好臭，眼都睜不開了。」
古里渾嘟囔一句，腳下卻未停，跟著李摶、張恪來到牛車前。
「你們倆人架著這寇小郎往河的下遊走，莫要回頭，我待會便來找你們。」
聽見李摶如此吩咐，兩人也不多想，攙著手腳酸軟的寇孟從群豬身上翻下牛車，架起他便朝河邊走。
李摶也趕緊離開這氣味感人的牛車，彎腰從河灘上撿起一大把碎石。
見他們三人已經走遠，便把碎石用力朝牛車上一擲，同時口中發出一聲惟妙惟肖的尖利狼嚎，在安靜的夜空中傳出很遠。
豬群頓時炸了窩。
沒了豕籠的拘束，大豕小豚們你撞著我，我踩了你，頓時嘶叫連連。紛紛跳下牛車，便跟著一頭壯碩的公豬狼奔豕突起來。
遠處的一名衛氏護衛聽見群豬齊叫，這才驚覺不妙，急忙過來查看。卻當頭被那隻大豕撞倒，接著又被肥豬接二連三踩過，頓時捂著一條腿慘呼起來。
護衛的慘嚎駭得豬群更加慌張，奔得更快了。
河灘上所有的商隊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狼嚎豬嘶嚇了一跳。
有支商隊也是倒霉，正擋在豬突的豕群前方。他們牛車不多，並不能完全合圍，豬群正好從縫隙中突入。
一行人還未來得及從帳中鑽出，便被一群天外飛豬撞破了營地，沖塌了帷帳。
……
李摶望著身後的混亂，吐了吐舌頭。見豬群沒朝著自家營地跑去，這才放心。
他快趕幾步，追上在黑夜中不敢走快的三人。
寇孟這時腿腳也不麻了，正拉著古里渾的手嘿嘿傻笑。
古里渾卻嫌棄地捏起鼻子，努力把他推遠些，真是太臭了。
「前面有個河灣，水深些，我們去那裡把身上豬味洗掉，再回營地去。」
李摶早就想好了對策，從懷裡摸出方才特意從營地取來的一大把皂角，分給三人。
朔月當空，星斗滿天。
四個少年在河中搓洗著身體，看著遠處河灘上的人仰豬翻，不禁笑作一團。
洗完澡，寇孟又往古里渾身前湊。
「你再聞聞，我已不臭了。」
古里渾依然一臉嫌棄。
「我一直以為漢人奸猾，誰知還有你這般蠢笨之人，竟能綁著自己送進豬窩去。」
寇孟頓時語塞。
「我以為那人……若不是……總之我便是不聰明，你又待如何？」
「哼，你若不服，再打一架？」
「打便打，誰怕誰！」
張恪在河中洗著自己的中衣，看著這兩個小子又頂起牛來，也是哭笑不得。
李摶卻在一旁起鬨。
「快分個勝負，誰輸了便把臭衣服都洗了。」
……
「什麼？只抓回來六頭豬？」
火光中，高仲一臉惱火地看向手下的護衛。
「上谷榮氏的營帳被衝破了，他們惱火得很，扣了七八頭豬不肯交還，非讓我們賠償他們的損失。還有些豬大約是跑入山林了。」
「豈有此理。」高仲皺緊了眉，「是那狼嚎驚了豬，又怎能怪我衛氏。罷了，怎麼偏偏是郡中豪族榮氏的商隊，便取些錢賠了他們的營帳，先把豬贖回來。」
他捏捏眉心，又問：「那寇氏小兒何在？」
「不見了蹤影，莫不是趁亂跑了，又或被狼叼走了？」
「真真蠢才，綁的那般緊他怎麼自己跑掉？那麼大個人，狼群不立即分食，叼得動麼？」
高仲真恨不得拔刀劈死面前這蠢貨。
之前就是他拍著胸脯說會好好看守牛車上的豕籠，結果竟是這般鬆懈？
生不見人死不見屍，只有被割斷的繩索和被拔掉的木楔，分明是有人劫了那寇氏小兒。
便不知外人是如何知曉自家的豕籠中藏著個人。
白日的喜悅早已消失無蹤。
自己農家出身，千難萬阻才從衛氏的眾多賓客中脫穎而出，得了這行商買豚的職位。
今日湊巧遇到那寇榮的嫡孫白龍魚服，一番哄騙乖乖入彀，正是奇貨可居。若能交給主家，正好可以拿捏寇氏，吐出更多廣陽郡的產業。
可隨著今夜的豬聲大啼，非但即將到手的功勞不翼而飛，連買豕的差事恐都難保。
要不要趕去昌平李家再採買一批肥豕？反正今日白得了那小兒的美玉和金餅，折下價便能填補虧空。
可是即便如此，誤了交期依然難逃責罰，衛氏眾多賓客中眼紅自己職位的可不止一個兩個。
高仲乾脆一咬牙，吩咐道：「這豬能找回多少便是多少。明日一早，趁著所有商隊都未動身，便讓所有親眼見過那寇氏小兒的人都給我去各處查探。若有發現，重重有賞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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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悲莫悲兮生別離，樂莫樂兮新相知。」
——《九歌·少司命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