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天只微光。
高仲便催促著衛家眾下人,以搜檢走失豕豚的名義,去往各支商隊的營地查探。
昨夜所有商隊皆因那場鬧劇沒有休息好,此時都打著哈欠忙著煮製朝食。
見到衛氏的人過來尋豬,自然不會給他們好臉色。
那些小商隊惹不起衛氏這種行事霸道的地頭蛇,只得鐵青著臉忍氣吞聲,任由他們查看營地。
只是看衛家來人的模樣,倒不似找豬,眼睛只顧往半大少年瞧去。
各家商隊首領不由心中犯疑,這些衛家人眼神太古怪,急忙把自家子侄往身後拉。
也有一人往張世平車隊中來。
張恪幾人昨晚洗完澡,便趁著河灘混亂在黑暗中摸回了營地。
回來後一番緊急商議,眾人心中早有定計。
蘇雙領人上前假意阻攔一番,便大大方方地讓衛家下人進了車陣。
那人入了營地,先去把各個帷帳內外、牛車上下看了清楚,並未發現哪裡藏著豬或人。
於是便走向正圍著幾個火堆吃朝食的商隊眾人。
想起高管事方才的吩咐。
「昨日汝等都親眼見過那小子。若有發現,切莫聲張,先來告知我。我必會稟報家主,賞錢和功績必少不了。」
心中不由火熱。
衛儻慣以軍法治家,犯錯責罰頗嚴,立功的獎賞卻也大方。自己如尋得了目標,不求如高仲那般掌事,總要在一眾下人里出人頭地。
這商隊人丁過百,少年也多,可切莫看走了眼。
他瞧見張恪這邊少年最多,便徑直走過來仔細分辨。
先是看向端著食物正在分派的趙喜。
不是此人。
又看向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張恪、李賁與李摶三兄弟。
年歲大了些。
再看看一旁正靠著樂虎吃朝食的樂進。
這個又太小了。
最後還有一個總角少年。
年歲倒合適,只是太黑了,長相也不似。
那人失望地搖搖頭,走向下一個火堆。
等他轉過大半火堆,心中已涼了半截,只是心懷僥倖,又走向一個火堆。
這裡卻是坐了一群鮮卑胡人,互相說著胡語。其中有一個少年,扎了索頭小辮,穿著袴褶,正鼓著腮拿塊胡餅嚼得正香。
昨日看見這商隊中有個騎白馬的胡人少年,應當就是他了。
見有生人過來,那幾個胡人都警惕地站起身,把手按在腰間的馬刀柄上。
衛家下人見狀連忙倒退兩步,乾笑著行了個禮,轉身便向最後幾個火堆去了。
……
聽到眾多下人匯報,高仲沉下了臉。
「那幾支商隊中都沒找到人麼,還有哪些商隊未能搜查的?」
有兩個下人站了出來。
「那上谷榮氏商隊主事人很不客氣,只推說所有的豬都已交還,硬擋住我不許進入營地。」
「我去的那支商隊倒是讓我入了營地,卻說帷帳中有女眷不讓進。我細細打聽,才知那商隊的主家是遼西公孫氏,便未敢強入。」
高仲沉吟,又看向另幾個下人。
「那村中細細搜過了麼?」
「啟稟管事,只在村中找到一頭走失的小豚,周邊的山林也都找過,並未發現。」
高仲點點頭。
「那便只有這兩家嫌疑最大了,上谷榮氏、遼西公孫氏!」
高仲心中思忖,上谷寇氏雖已衰落,與其他北地大族卻是世交。
榮氏世居上谷郡治沮陽,在郡中根深葉茂。公孫氏則是遼西郡令支縣的士族,世出二千石。無論哪家都有可能來搭救那寇家小子。
謀划起來卻需謹慎,不能為主家積怨。
好在這兩家也是由南往北出關,還有二日會在關溝中同行,足夠時間籌劃。
只是不知劫持寇氏子弟這事是如何泄露出去的,想來是自己哪個競爭對手在這商隊中安插了奸細。
想到這裡,他的眼光看向一眾下人,目光變得更冷了。
……
「那衛氏諸人帶著剩下的豬,去追另兩支商隊了?」
張恪聽著從前方打探消息折返的李摶回報,心中不禁一松。
前世有句俗話,強龍不壓地頭蛇。雖然自家商隊後台夠硬,可那衛氏的大本營畢竟離得很近。
早上的那道瞞天過海之計其實也頗為兇險。萬一寇孟被當面認出,雖然己方並不懼怕,可如此便徒增事端,車隊行程必會受到極大影響。
幸好一切順利。
他看向身邊的古里渾,只見他紮起總角,穿著漢兒服飾,渾身不自在。
而寇孟卻頂著一頭鮮卑小辮,穿著胡服,更顯滑稽。
想起昨晚的情形,張恪也是覺得好笑。
四個人穿著濕淋淋的中衣返回營帳,便找到眾人商議。
大家都猜測衛氏必不會善罷甘休,卻在如何應對上犯了難。
最後卻是趙喜靈機一動,想出了這讓二人互換裝扮的計策。衛家人只知道寇孟是漢家名族出身的高貴公子,怎能料到他會自甘扮成胡人少年,這何嘗不是一種燈下黑?
昨晚除了寇孟和古里渾反對,這計策獲得了眾人一致認可。
當時趙喜便親自幫古里渾解開小辮,改梳總角。
古里渾搖身一變,假冒了張恪的親弟,中山毋極漢家少年張沖,笨拙地跟著趙喜學起漢禮。
寇孟則是被彌當按在席上,一根一根幫他認真編織那滿頭小辮。
張恪也是玩心大起,在雙手上撲了些清水和草木灰揉開,學著前世偶爾看過的美黑彩妝視頻,將寇孟的臉上手上輕撲了一層。又研了墨,細細幫他改了眉型。
再將胡服一穿,寇孟頓時從白皙的士族小郎,變成了滿面風塵的鮮卑少年。眾人不由嘖嘖稱奇。
他也只得頂了古里渾的身份,一臉無奈地聽著彌當教導草原習俗。
至少在離開居庸縣之前,兩人是換不回來了。
此刻這兩個小子的裝扮不同,表情卻是如出一轍,彆扭中帶著一些茫然。
記得二人第一次相見還互罵胡狗、漢狗,如今親身體會一下對方的身份,倒也不是件壞事。
張恪按捺住笑意,拍拍寇孟的肩膀。
「古里渾,你這胡兒走起路來還須更粗獷些。」
又看向古里渾。
「阿韭,別總去扯那身布衣,在車上不要踞坐,更不要斜著眼睨人。」
他想起在張世平處看到的關溝輿圖。
「前方居庸關城險峻,不容商隊駐紮,關溝中可供駐紮過夜的空地不多。今晚說不得還要和衛氏商隊遇上。你們可千萬莫要露了破綻,快趁著這白日裡多多練習。」
寇孟和古里渾聞言面面相覷,唉聲嘆氣地應了,便互相模仿起對方行走坐臥的姿態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智之所貴,存我為貴;力之所賤,侵物為賤。」
——《列子·楊朱篇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