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地中頓時大亂。
這片營地同樣位於關溝中不多的一片開闊淺灘。㶟余水及其一條支流交匯於此,因此在主溝以東又聯通了一條河谷支溝。
公孫瓚往素亦是勇猛少年,怎奈此時大病未愈。顧不上拿取兵刃,只能強撐病體,拉著母親踉蹌跑出帷帳,只聽得身後的豬嘶和虎吼聲交織。
他不敢回頭,一口氣跑出十數丈。將母親交給圍攏上來的公孫氏下人,才氣喘吁吁地轉頭看去。
只見一頭巨大的斑斕猛虎,正在火光掩映中,死死咬住一隻肥豕的脖頸。那肥豕則蹬著四隻豬蹄死命掙扎,不一會便沒了動靜。
眾人驚魂未定地遠遠觀望,都不敢上前。
那虎咬死了肥豕,抬頭警惕地看向人群,黃綠的雙眸在夜色中格外瘮人。
它口中發出陣陣低沉咆哮,令眾人心神不禁為之一懾。接著便咬住豬頸,費力地向林中拖動。
一直等到猛虎帶著食物進入山林,眾人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大半,開始查看營地中的損失。
公孫瓚看向自家營地,不由暗叫一聲苦也。
此次母親歸寧,商隊中的貨物有一半是用母子省吃儉用存下的體己錢買的,自己力主順途販運以期生利。
方才被猛虎驚駭的牛馬亂跑,自家幾輛牛車已被撞得東倒西歪,車上貨物拋灑了一地。
先將母親送入帳中,公孫瓚忍著陣陣咳意,招呼商隊下人一起收拾起殘局。一番清點,卻發現有頭犍牛不知跑哪裡去了。
若少了這牛,明日車隊便更加難行了。
見下人都在忙碌,公孫瓚心中焦急,便獨自向河灘上尋去。
其餘商隊也受了驚擾,正在忙亂,也不便現在去詢問。山林邊他又不敢靠近,生怕猛虎還未走遠,便想著先去河邊查看。
河灘上昏暗一片,只有各家商隊的火堆遠遠透過些光來。
公孫瓚剛走了沒多遠,忽然黑暗中有幾人靠近過來。
猛地記起母親的警告,他當機立斷轉身欲跑,腳下卻不知被人還是亂石絆了一下。
那幾人頓時一擁而上,七手八腳抓住手腳、捂住口鼻,一個大布囊當頭罩下。
「嗚……嗚……」
公孫瓚眼前一片漆黑,只覺身上被隔著布囊用繩索密密綑紮,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,被人扛了起來。
……
「抓住那寇氏小兒了?」
高仲聽到赤梟的稟報,緊繃的神情終於緩了下來。
「你切莫聲張,只帶著你那幾個兄弟,把那小兒從支溝小路悄悄帶去居庸縣家中,直接交予家主。我帶領車隊依然行走主溝,為你等做掩護。」
「支溝中山路崎嶇不能行車,你便多帶兩匹馬,帶足水糧,不用著急趕路,一切以穩妥為上。此番若成事,你我必獲家主信賴,切莫懈怠,好自為之。」
「唯!」
……
「阿恪,衛氏人馬已經向支溝中去了。不算被綁的公孫氏小郎,一共六人八馬。阿孟的青驄馬也在其中。」
不遠處的山坳中,幾人正隱藏在黑暗中。
自從彌當發現豬血,張恪料定今日必定生事,便帶著幾個夥伴全副武裝守在營地外,做好以防萬一的準備。
張恪聽到李摶查探來的消息,回頭看看身邊的夥伴。除了趙喜在帷帳中陪著樂進,其餘幾人都在。
「對方只有六人麼?」
張恪沉吟片刻,轉向李賁。
「賁兄,便勞煩你去營地中通知我叔父,讓他做好準備。古里渾與阿孟,你也一併帶回去。對方人不多,我與彌當、樂叔父、阿摶四人追蹤營救足矣,人多動靜太大,打草驚蛇反而不美。」
李賁還未應聲,一旁的兩個小子先不依起來。
依然一身胡人打扮的寇孟先跳了出來。
「公孫家的小郎是替我擋災,我得親手把他救出來,否則便失了仁義!」
穿著漢服的古里渾也用不熟的漢話幫腔。
「我也要與阿孟同去,那些人引虎害人,不是男兒行徑!」
張恪見他們踴躍,想了想,才開口。
「那便須得聽從指揮,若誤了事,今後便別想再隨我出戰。」
「諾!」
兩個小子互相擊掌,興奮異常,在黑暗中悉悉索索準備起武器來。
……
支溝中只有一條獵道跋山涉水,黑夜中極難通行。
轉過幾道彎,見離營地已經很遠,赤梟便命手下打起火把。
這條山谷蜿蜒通往居庸縣,可以繞過關溝北口。他以前走過幾次,卻深知其中危險。
山中蛇蟲眾多,那猛虎也未走遠。今夜須先在這支溝中找個地方落腳,待天明再趕路。
行了一陣,在崖上找到一處淺洞,便命手下都停下來。
待洞口燃起篝火,赤梟才鬆了口氣,便命人把囊中的寇氏小兒解開。入了這深山老林中也不怕他跑,六條漢子應對一個孺子當不在話下。
等到那大布囊被從公孫瓚頭上取下,赤梟卻頓時傻了眼。
「你是何人?」
寇氏小兒自入豕籠時自己也在場,分明不是這般長相。
「居然劫了質還不知我是誰麼?」
公孫瓚深吸幾口氣,咳了兩聲,恨恨地看向赤梟。
「我乃遼西公孫瓚,只是家中庶子,莫想用我去要挾宗族長輩。」
「這——」
赤梟一時心亂如麻,竟把公孫氏的小郎給劫來了。
他從小在山中為匪,生計實在艱難,每日渾渾噩噩,也不知能否活過明日。自從下山投靠了高管事,卻是平生最安穩的日子。
家主衛儻治下講究一個爭字,各賓客部曲往往為了蠅頭小利而互相爭鬥不休。
赤梟深知高管事為何招攬自己,便甘心化身他的爪牙,不知與多少人積了怨。如今與高管事早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。
此番若能抓住寇氏小兒,高管事和自己還能有一線生機。否則一朝得咎,必有無數對手落井下石,卻不知會落得如何下場。
難道再去山中當賊?
赤梟搖搖頭,強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。
這時,一名同是山賊出身的手下卻看著強作鎮定的公孫瓚嘿嘿笑道:
「竟劫錯人了,不是那寇氏小兒?那留著也無用,不如讓我殺了滅口。許久未殺人,我竟有些手癢了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有過不知者蔽,迷而不返者惑。」
——《素書·遵義章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