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瓚聞言一驚,低下頭把手攥緊,急思對策。
旁邊另一人卻笑道:「直接殺了也忒浪費,山中寂寞,這一身細皮嫩肉豈不可惜?」
說著便和另幾個山賊盯著公孫瓚,不懷好意地嘿嘿笑起來。
赤梟頓時火起,劈頭蓋臉地罵道:「都到這步田地了,還淨想著那些骯髒事!」
他轉頭盯著公孫瓚,面色陰晴不定。
若把這公孫小郎交給家主,自己與高管事可能免罪?
思來想去卻是極難!不比獲了罪的上谷寇氏,那公孫氏家門未衰,自家家主必不肯冒這風險。
再將這小郎留在手中卻是棘手,不過無論是送還或是滅口,此等決斷也不應當由自己來下。
想到這裡,他看向自己最得力的手下。
「阿豺,你速速回返營地,將此事如實稟報高管事,由他定奪。今晚我等便在此處駐紮,無論管事做何決斷,你都須速來回復。」
看著阿豺消失在黑暗中,赤梟略微平復了心情,便獨自坐在火堆旁,呆呆想著心事。
公孫瓚縮在洞中一角,抬頭便是眾賊人不懷好意的目光。
他知曉自己長相俊秀,不過身為公孫氏的子孫,無人敢對自己放肆。
誰料卻在今夜陷入危局,幸虧賊人頭目還未失去理智,否則便只能用腰間藏著的短刃自裁了。
記起那把短刃,公孫瓚卻忽然靈機一動。
賊人方才已顯了殺意,自己卻不能坐以待斃。他暗暗盤算一番,想到個主意,只是心中猶豫。
過了半晌,他終於說服自己,鼓足了勇氣。於是抬頭向著賊人頭目說道:「我要如廁。」
赤梟聞言,看向這公孫小兒。只見他面上滿是驚惶,又露出些急切,的確是一副內急的孺子模樣。
今夜還不知要在這裡呆多久,可不能讓這小兒污了洞穴。赤梟一陣心煩,便揮手讓手下帶他去洞外方便。
誰知那幾個漢子同時站起來,便要去抓公孫瓚。
「莫再生事,你去看著他。」
赤梟只覺頭疼,隨手指了一人。他覺著一個病弱儒子,在這荒山野嶺無處可逃,倒是未加警惕。
那個漢子自覺在同伴中爭了先,朝著滿臉失望的其他人嘿嘿一笑,取了柄火把,便押著公孫瓚出了洞穴。
公孫瓚一邊忍耐著那人的言語騷擾,一邊細心觀察洞外環境。
一眼看去不禁心中一喜,那匹青驄馬的韁繩在樹上拴的是活結!
他走到林邊,對著那賊人虛與委蛇,假意要解腰帶,卻將藏在衣內的一柄短刃握在手心。
那賊人迷了心竅,只覺這少年的手輕輕捂在自己嘴上,心中一軟。誰知腰間卻猛地劇痛難當,手中火把也被奪走。
洞中諸人只聽得一聲慘呼,接著便是一陣逐漸遠去的馬蹄聲。
待他們跑出洞外,卻見那漢子正死死捂著肋下,語氣驚惶。
「小賊刺我一刀,奪馬跑了!」
……
支溝的夜色中,張恪正就著火把審問賊人。
這阿豺被赤梟派出,獨自去向高仲傳訊,卻被半路埋伏的張恪等人攔個正著。
慌亂間,阿豺從馬上摔下,頭破血流。他倒是知機,忍著疼將來龍去脈一一道出,只求一條活路。
張恪直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做賊時可有殺戮過無辜?」
「未有……」
阿豺被他冷冷看著,眼神不禁有些迴避。
張恪心中嘆氣,情知此人沒說實話。想也知道,亂世山賊之中又有幾個無辜之人。
自從知曉支溝中的衛氏幾人是凶頑山賊出身,他便起了殺心。
敵在明我在暗。居庸縣內衛氏勢大,此行之事,若走漏了風聲,無論自家商隊還是公孫氏都會面臨極大風波。何況這些賊人本就各有取死之道,此行兇險,為防意外發生,此人須留不得。
可讓自己屠戮一個已無力反抗之人,終究還是有些過不去心中那道坎。
切莫不辨形勢,姑息養奸,這已不再是前世那個處處講理的時代。張恪閉上眼睛,心中掙扎。
過了良久,他還是開了口,聲音中帶著些嘶啞。
「阿摶,將他先綁起來,待救回公孫小郎再作處置。」
「多謝郎君饒命!」
阿豺聞言大喜,連聲道謝。卻忽然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口鼻,一刀戳進後心。
彌當鬆開那具屍體,擦乾淨手中的拍髀,冷冷看向張恪。
「身處險境,切莫有婦人之仁。」
張恪一愣,並未責備他自作主張,心中反而鬆了口氣。
身邊的李摶和樂虎也是微微點頭。
寇孟第一次親眼見此情形,不由瞪大雙眼。
古里渾卻拍拍他的肩膀,上前收拾那人身上的物件。
寇孟忽然驚訝道:「這是我的劍!」
眾人看去,果是一把工藝精美的八面漢劍。
寇孟不禁又記起自己在豕籠中的種種不堪,口中恨恨道:「死得如此痛快,卻是便宜這廝了!」
正說著,前方河谷中又傳來馬蹄聲。
只見一個少年正騎著一匹青驄馬迎面跑來,瞧見前方火光,便遲疑地勒住了韁繩。
「這是我的馬!」寇孟再次驚呼。
他將手指伸入口中,一聲呼哨。那匹青驄馬便直直跑了過來,也不顧身上的公孫瓚如何勒韁。
眼見碩大的馬首親昵摩擦著面前這個滿頭小辮的胡人少年,自己卻差點被甩下馬去,公孫瓚不禁驚疑不定,不知對面是不是賊人的同夥。正要說話,喉中忽然瘙癢難當,頓時驚天動地的一陣咳。
待咳意稍稍平復,卻聽對面有個溫潤的少年嗓音。
「可是遼西公孫氏的子孫?在下中山張恪,見你被賊人劫質,特來搭救。未料你已自己逃出了賊手,不愧是名族子弟。」
公孫瓚聞言,急忙下馬拱手。
「遼西公孫瓚,咳咳,謝過張兄營救!」
張恪聞言一愣,忽然笑了起來,竟然是他。
「你我相逢便是有緣,今後都是自家兄弟。」
心中卻不禁想起了涿縣的那個倔強的販履童子來。阿備啊阿備,既然我是你的兄長,他也是你的未來兄長,那豈不都是自家兄弟了。
歷史名人見得多了,張恪也能沉得住氣,只向公孫瓚細細詢問事情經過。
公孫瓚詳細述說了洞中賊人的情形,至於自己如何脫身,只含糊推說賊人不小心漏了個空。
張恪見狀,心知有些隱情,卻也不強迫,只在心中權衡要不要前往淺洞將那幾個賊人一網打盡。
正思忖間,前方隱隱又傳來馬蹄聲。
李摶立即機敏地熄滅了手中火把。
「應是賊人來追公孫小郎了,大家準備接戰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今與不善人處,則所聞者欺誣詐偽也,所見者污漫淫邪貪利之行也,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,靡使然也。」
——《荀子·性惡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