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無話,第二日天光大亮,張恪才招呼眾人往回走。
公孫瓚騎著馬落在隊尾,看著前方古里渾和寇孟二人並騎而行有說有笑,心中猶豫。
昨夜寇孟一直未給自己好臉色,公孫瓚有心賠罪,卻又不知如何開口。
在嫡母的敵視中長大,公孫瓚從小便心機深重,早就清楚為了生存,必當有所取捨。自他懂事起,便學會了曲意奉承父親和嫡兄,萬事不敢爭先。
雖然古里渾是個胡人,寇孟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,他們卻可以肆意地笑鬧,不用壓抑自己的天性。公孫瓚看在眼中,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。
何況他們還受到張恪庇佑。
對於張恪,公孫瓚更是心情複雜,既有崇拜、亦有羨慕,還有嫉妒。
論出身,對方只是個寒門子弟,遠不如自己這大族庶子。論年齡,也只不過大了自己兩歲。
可如今在幽冀兩州,一提起中山張恪,誰能不贊一聲少年英才。若是張恪去了令支家中,自己那位眼高於頂的嫡兄恐怕也會恭敬出迎。
猶記得三年前,當自己聽到張恪伏轍訴冤、拒敵弒仇的故事,是多麼熱血沸騰。常在午夜夢回時恨不得以身相代,衝出那個名為家宅的牢籠。
如今機緣巧合,意外與之相識。
雖然不解張恪為何放著入太學為童子郎的康莊大道不走,偏偏選擇北上販馬操持商賈賤業。可若是能通過他結識郭林宗那等名士,或許只需獲得一句評語,自己的人生便完全不同了。
機不可失!
察言觀色、投其所好本就是自己擅長。聽聞張恪正在籌劃什麼平安廄舍,自己上谷郡下落縣的外家,正好處在商道要隘,尤其適合建設廄舍,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促成此事。
而且烏桓也產良馬,或許可以勸說張恪把商路向自己本家所在的遼西郡拓展。如此既可生利,又可以鞏固與外家的聯繫,自己若能參與其中豈非一舉多得。
公孫瓚盤算良久,忽然覺得為了給張恪留個好印象,去向那寇孟服個軟也不是什麼難事。韓信尚能受那胯下之辱,大丈夫當能屈能伸!
一行人來到支溝出口,張恪讓大家就地歇息,派李摶前出查探。
於是公孫瓚主動下馬來到寇孟身前,對他躬身行禮。
「之前我言語無狀,還請寇兄見諒!」
寇孟正在和古里渾言笑,轉頭見是他不由一愣,不禁心頭火起,嘴中嘟囔:
「哼,找我做什麼,反正我只是個自投羅網的蠢人!」
公孫瓚陪笑道:「那是因為寇兄天真爛漫,才為賊人所趁。」
寇孟見他誠懇,心中怨憤便淡了些,面上卻不肯顯露,只將頭一撇。
「可我連自己的坐騎都保不住!」
公孫瓚繼續面上堆笑。
「可青驄馬聽到寇兄召喚便自己奔回,由馬見人,可見寇兄才能。」
寇孟被他說得心中暗爽,卻繼續板著臉。
「可我在家只會霸道,出了門卻徒惹人恥笑!」
聽他將自己之前所譏一一複述,公孫瓚只覺額角冷汗涔涔。
「寇兄赤子之心,實在令人羨慕!」
寇孟性子本不記仇,此刻與他對視,見他一臉窘態,再也忍不住,噗嗤一聲笑了起來。
「好話歹話都讓你說了,你這廝也是個油滑的,小爺大度,便不與你計較了。」
公孫瓚不禁鬆了口氣,對著寇孟和身旁的古里渾更加殷勤。這兩個少年素無心機,不多久便被他哄得喜笑顏開。
張恪見狀,不禁暗暗好笑。
難怪這公孫瓚日後可以闖出偌大場面,確實可以能人所不能。
這時李摶急匆匆從前方回返。
「衛氏車隊一早便已啟程,世平叔讓我們速速前去匯合。」
公孫瓚急忙上前問道:「我家商隊還在嗎?」
「在的,正在四處尋找小郎君。」
公孫瓚聞言,再也按捺不住,騎上馬匆匆向營地趕去。
張恪急忙招呼眾人跟上,等來到昨天的那片河灘,卻見公孫瓚正被他的母親緊緊摟在懷中。
「阿母,孩兒不孝,讓你擔心了。」
「蒼天保佑!阿禾,你無事便好。」
看見張恪等人走來,公孫瓚急忙拉著他的母親介紹。
聽聞是他救了自己的獨子,公孫瓚的母親當即就要拜謝,張恪連忙避讓。
公孫瓚扶住母親,說起事情原委,得知上谷衛氏的狠毒,眾人不由憤憤。
公孫瓚的母親忽然想起一事,連聲呼喚:「快把去林中搜尋的人喚回來。」
原來昨晚猛虎來襲之後,公孫瓚忽然失蹤。天亮後,他的母親便遣人四處尋找,上谷榮氏等幾支商隊與公孫氏有舊,也留下來熱心幫忙。
一番搜索未果,便有人疑心他是被那虎銜入了山林。於是方才便有幾個公孫氏與榮氏的賓客自告奮勇,拿著刀劍去林中查探。
張恪忽然想起前世所知的老虎習性,暗叫一聲不好。
昨夜那隻肥豕碩大,即便是成年老虎也拖不遠,只會在附近找個隱蔽處進食。這麼短的時間,老虎必然無法將整頭豬吃完。而虎性極為護食,此時若有人誤闖虎穴,後果實在難料。
公孫瓚母子聽張恪一番敘說,不由慌了手腳,急忙詢問那些人入林的方向。
張恪微微沉吟,讓古里渾和寇孟帶著馬匹返回自家營地,通知族叔張世平派遣援兵。自己則是和彌當等人一起跟著公孫氏的賓客前去找人。
公孫瓚見狀,咬了咬牙,不顧母親阻止,拿著一把弓也跟了上來。
張恪聽見身後腳步聲,轉頭見是他,微微點頭,讓他緊跟在自己身後。
幾人跟隨公孫氏賓客指引,走向山林邊緣,地上血跡依稀,正是昨日猛虎拖著肥豕入林之處。
張恪邊走邊囑咐大家:「待會都緊跟著我,猛虎也懼人多,千萬不要落單。」
正說著,忽然聽見前方一陣紛亂。幾個人從林中踉蹌奔出,邊跑邊喊:「虎來了!」
一陣腥風颳過,昨晚那隻斑斕猛虎猛地從林中竄出,撲倒一個漢子,一口便咬斷了脖子。
那虎舔舐口中鮮血,轉頭看向眾人,發出一聲攝人心魂的虎嘯,便直撲而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龍蛇之蟄,以存身也。
——《周易·繫辭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