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寧二年（公元169年），代郡馬城縣北。
一輛牛車和十餘騎組成了一支小商隊，正在河谷中迤邐前行。
兩側山樑上，不時可以見到倒塌廢棄的烽燧和破損不堪的城桓。
這便是長城嗎？
張恪心中暗嘆。
這道本應禦敵於外的萬里防線早已荒棄多年，為數不多的邊軍只能據守少數幾個城塞，根本擋不住胡人的入寇。
前幾日，張恪跟著商隊告別了公孫瓚，從下落縣鳴雞置出發，往西北沿著於延水來到寧縣。
寧縣又稱寧城，乃是上谷郡的邊關重鎮，護烏桓校尉的治所便設在此處，也是朝廷特許與胡人互市之地。
張世平找到護烏桓校尉帳下相熟的王軍候，也就是廣陽王榭的那位從弟，在胡市中順利租了個鋪子，用車上的各種漢地物資與前來互市的胡人換取馬匹、牲畜和皮貨等財貨。
去年冬天附近的草原上鬧了白災，前陣子又有白石胡部入寇，在寧縣與廣寧附近與漢軍激戰了幾場，今年春季的寧城胡市也因此受到了些波及，前來互市的胡人部族少了許多。
古里渾全程經歷了這幾場戰事，因此失去許多親人，此時舊地重遊，憂思再起，明顯萎靡了幾分。
眼見收購馬匹頗為費時，商隊還要在寧城胡市逗留許久。張恪便找到張世平和蘇雙，說自己想要依照牛腸溝中的誓言，護送彌當和古里渾等人返回草原。
兩人自然激烈反對，卻終究拗不過張恪。又得了彌當的承諾，會確保張恪眾人的安全，才終於鬆了口。
張恪便與族叔約定了日期。
按照商隊的計劃，在寧縣收足馬匹之後會折返下落縣，繼而沿著㶟水向西前往并州，去南匈奴汗庭所在的美稷繼續收馬，再去廣武與董卓會面，最後途經井陘回返冀州。
雙方約定，張恪來不及趕回寧城，便可自行前往廣武會合。
這一次張恪本打算獨自隨赤彌、古里渾以及白石部剩餘的那七名鮮卑人，出塞前往彈汗山。誰知自己的一眾夥伴聽聞張恪打算將他們留下，卻都發了脾氣，連最文弱的趙喜也握著拳頭不肯善罷甘休。張恪看著這群夥伴，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暖意，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。
於是一行人驅趕著牛車脫離了商隊，取道西邊的代郡馬城，沿著於延水向上游進發。
「過了這段長城，北邊的於延水便應喚作歠仇水了。」
彌當騎著赤駒來到張恪身邊，一齊看著山上的長城。
「前面便是鮮卑地界，你若後悔還來得及迴轉。」
張恪轉頭看著他，笑道：「若無莫賀在，我還真不敢就這樣出塞。不過我既然在牛腸谷中立了誓言，自會護送古里渾安全回家。再者，我也想親自去草原看看鮮卑人如何過活，我相信莫賀你會護得我們周全。」
彌當不說話，只是鄭重點了點頭。這位鮮卑射鵰手，不復在漢地的韜晦，接近了草原，整個人的鋒芒已逐漸顯露出來。
小商隊越過長城繼續向北，在河谷中露宿一晚，第二日才出了山。
從狹窄的河谷出來，入眼都是片片矮丘，道邊不再有連綿的阡陌，而是一望無際的高原草場。
「這就是胡地啊！」
看著草地上成群的牛羊，李摶不禁嘖嘖稱奇。
出塞以後，古里渾的心緒明顯回復了許多，開始向寇孟和小樂進說起草原上的風物。
李賁依舊小心駕著牛車，趙喜則在車旁向白石族人學習如何騎馬。
樂虎撓著頭，邊走邊和左氏兄弟一起練習鮮卑語。幾人的古怪發音，惹得古里渾陣陣發笑。
走了不一會，忽然有一個牧人迎面騎馬過來，問道：「你們是哪個部落的？咦，漢家的商隊，真是稀客，快隨我前去穹廬，我家有上好的酪漿！」
古里渾在旁驕傲道：「我便說草原人好客，這回阿孟你總信了吧。」
寇孟點頭，好奇地看向那牧人，見他的髮型與自己之前梳過的胡人小辮不同。剃光了大半頭皮，只留下幾撮頭髮紮起辮子。
他於是湊到古里渾耳邊，輕聲說道：「還是你的索頭小辮精神。」
古里渾也偷偷回他：「這喚作髡髮，清爽又方便。不過有些丑，所以我從來不梳。」
不提這兩個少年如何交頭接耳，張恪見那牧人熱忱，便慨然應下了邀請。
眾人又前行了一陣，便來到那牧人的穹廬。這穹廬看著不大，卻可以擠進不少人。
牧人熱情地將家中親眷一一介紹給眾人。待得知彌當和古里渾來自赤彌部，不禁更加歡喜。
「赤彌大人可是草原上的好漢，又從來不曾侵奪我們這些小部族的草場與牛羊。貴客，貴客，請多用些酪漿。」
便用木杯舀起酪漿遞給張恪一行。
張恪接過，入口有些酸，混合一股乳香，倒是別有風味。
張恪喝了酪漿，謝過這牧人，便去牛車上取了一斗鹽作為回禮。
那胡人大喜，便要張羅著殺羊留客。張恪說還需趕路，婉言謝絕。那牧人只是不依，最後硬往張恪的牛車上塞了幾張羊羔皮。
牛車走遠，那牧人全家還站在那裡揮手送別。
趙喜不由嘆道：「以往在毋極只聽人說胡人可怖，便有了成見。可古里渾也好，這路中偶遇的牧人也罷，終究需要親眼所見才能知曉真相。」
古里渾聽聞他的話，卻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趙家阿干，其實草原上也有許多兇惡之人，是他們壞了鮮卑人的名聲。我之前也不分緣由恨過漢人，那天還遷怒推了你，實在對不住！」
張恪輕輕拍了拍他們的肩膀。
「哪裡都會有善人惡人，不要心有成見便好。不過卻也不能全然輕信他人，阿孟你說對麼?」
寇孟猛然想起自己的糗事，頓時紅了臉，支支吾吾，引來大家一陣笑聲。
就這樣沿著歠仇水走了一日，沿途又陸續遇到不少熱情牧人的邀請，卻沒有再多做停留。
當晚在一個小部落在附近露營。眾人剛在牛車旁搭起帷帳，主人家便來邀請。
幾個胡人少女圍著篝火烤起羊肉，熱情款待張恪一行。尤其是趙喜，那幾個胡女不停把烤好的羊肉往他手中送，唬得他手足無措。
部落里的年長女性圍在邊上，笑盈盈地看著少女們對著趙喜目送秋波。男人們則和隊伍中的白石族人熱烈談論著草原上的軼事。
李摶促狹地戳了戳趙喜。
「喜兄，我們幾個年紀還幼，只有你最受歡迎，可別做了鮮卑女婿哩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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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百聞不如一見。」
——《漢書·趙充國傳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