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檀石槐在草原上威嚴日盛,每年都要召集各部族入寇漢地。聽說我的故鄉高柳,如今已是日漸凋敝。」
陳韜長嘆一聲。
「我能做的,也就是獻策赤彌大人,在檀石槐每次南下寇邊時,都主動請纓留守單于庭。如此部族便少了許多劫掠所得,故而一開始族中反對者頗多,好在赤彌大人與阿素每每力排眾議。時間長了,倒也誤打誤撞,因赤彌部不爭一時得失,反倒是得了單于的信賴,在諸多部族間也有不錯的風評。這歠仇水畔最肥美的草場,便是因此得來。」
「陳君高義。」張恪也不禁為之動容,起身行禮。
陳韜身負家仇,卻猶自不忘漢地百姓,已經做到了一個草原漢人的極致。
「說起來,三年前本是個大好機會。天子遣使來彈汗山,想要與檀石槐單于和親。若只是和親便好了,使者偏偏卻又提出封王,當即便惹惱了檀石槐。」
「這是為何?」
「若單單只是和親,檀石槐便能引用冒頓單于故事,與漢家天子約為兄弟。可若是受了冊封,便成漢家藩屬,以檀石槐的驕傲如何能忍受,又如何整合各部人心。須知西部鮮卑大人宴荔游昔年就曾受朝廷冊封過鮮卑王,堂堂單于必然不屑與之同列。經此一事後,檀石槐引以為恥,南侵反而更加頻繁。」
「當時我曾力勸漢使,可惜那使者瞧不起我這邊郡逃人,執意提出封王,如之奈何!」陳韜看著張恪惆悵道,「方才席中聽聞小郎君先祖乃是博望侯張騫公,唉,若那使者能有博望、定遠之才,何愁大事不諧。」
張恪聞言不禁默然。這陳韜無論見識才幹或為人處世,都是一等一的人才,偌大的漢地卻容不下他,只能屈身於這小小的赤彌部落。
兩人又說起些草原軼事,讓張恪對赤彌部和檀石槐單于庭的了解更深入了幾分。
眼見天色已晚,張恪便起身告別。
陳韜和鮮卑妻子一起將他送到穹廬外,握著他的手相別。
「你我投緣,今日竟是我這十年中最開懷的幾日之一。小郎君若在族中逗留,便請多來我這裡相聚。」
「固所願也,正要向陳君多多請教。」
張恪摸摸陳韜那混血兒子的腦袋,便要轉身離開,忽然心中一動。
「陳君,卻有一事冒昧相求。」
「但說無妨。」
「卻是我在廣陽薊縣的一位閻姓友人,他兩個兒子去年春日在縣郊被入寇的胡人部落所掠,心中始終惦念。他知曉我此番出塞,便拜託我探聽一二。不知陳君對此可有方略。」
陳韜不由看向自己的兒子。
「我也是父親,自然明白父子離散的苦楚。去年春日入寇的話,便不是檀石槐單于統領的南侵,應是某個草原部族私下所為。廣陽郡在居庸關以東,去年未曾聽聞有部族殺穿關溝,那部族當是從漁陽傂奚入塞。春日南侵漁陽,倒是不太難查,我這就聯絡其他部族的漢民,且稍待些時日。」
接著又問:「兩個孩子多大了?」
張恪連忙將閻舉二子的年歲和特徵告訴他。
「若兩個孩子還在,大的年已十二,名為閻信,左耳後有痣;小的只有四歲,乳名小彘,右臀有青斑。」
「那小兒去歲被掠時只有三歲麼?唉,胡人入寇劫掠後,還要跋涉幾百里返回草原,成人尚且容易水土不服,何況是這等稚子。若遇漢軍追擊或其他胡部襲擾,兵荒馬亂更是艱難。卻不知這孩子能否熬過這一路艱辛,不過若能活著抵達草原,倒是能有一絲生機。」
他抱起自己年幼的孩子,對張恪正色道:
「我會設法打聽去歲春日有哪些部族入侵過漁陽或廣陽,不過具體到兩個孩子便有些難了。胡人擄掠了這等孩童後,會改胡名,當做生口分配入帳。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,遊牧不定,若兩個孩子都能倖存,卻分配不到一頂帳中,也有可能互相離散。」
「我知曉其中的艱難,只能盡人事聽天命。無論如何,都要多謝陳君!」
張恪向他鄭重行了一禮,被陳韜扶住。
滿懷心事地回到彌當的穹廬,卻見古里渾等人正擠在其中笑鬧,讓張恪的心緒也輕快了幾分。
「張家阿干,你怎麼現在才回?我剛答應了阿孟,明日要帶他們去山上射獵,你也來吧,人多才熱鬧!」
張恪看著周圍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幾個小子,點了點頭。
「明日無事,便陪你們去玩耍一番。你阿父阿母可知曉此事麼?」
古里渾當即開心地一躍而起,衝出了穹廬。
「我這便去和他們說!」
「這小子!」
張恪也被他的活潑所感染,看向帳中的夥伴。
彌當還未回來,應在為明日訪問折木部做準備。
寇孟正拉著李摶、拓難和扶彌機嘰嘰喳喳地議論著。
「我明日要射一頭鹿,請你們吃一回炙鹿肉。」
寇孟拍著胸脯,卻被李摶打趣。
「射鹿太無趣了,若是能遇到野豕便好了,阿孟你一定愛吃。」
「摶兄你又取笑我!」
拓難和扶彌機也已知道了寇孟曾經的糗事,在旁笑個不停。
「我倒是希望能遇到狼群,我要縫件狼皮襖子親手送給乞蘭!」
眾人看著拓難臉上泛紅,紛紛為他鼓勁。
「明日我們便詢問牧民,看哪裡有狼蹤。」
一旁的樂進興沖沖地舉著他習射的小弓:「我也要去殺狼!」
「好,明日便讓阿進射第一箭!」
小樂進也不怕高,揮舞著小弓咯咯直笑。
趙喜正在一旁整理明日的用具,看著歡快的少年們,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。
李摶故意湊過去大聲說道:「喜兄,明日射獵你也要去。」
「啊?我連騎馬都不熟練,更不會開弓,我在帳中等著你們回來便好……」趙喜完全沒想到會被點名,有些不自信,聲音越來越小。
寇孟幾人立即圍過來一起用力,把他也抬了起來。
「喜兄,我們一起射獵,怎麼能少得了你。」
「快放我下來,哎呀,好高!」
看著帳中熱鬧的景象,張恪的臉上也不由浮現出了笑意,他轉頭看向李賁和樂虎。
「財貨放在彌當帳中不會丟。明日我們同去,一人都不許少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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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綿綿之葛,在於曠野。良工得之,以為絺紵。良工不得,枯死於野。」
——《說苑·尊賢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