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聞聲望去,只見一個鮮卑少女,正騎在一匹赤騮馬上。
她身著狐皮窄袖短襦,頭戴貂皮垂裙皂帽,足蹬牛皮靴,腰纏銅飾鹿皮革帶,耳上戴著一對飾有瑪瑙珠的扭絲金環。
「這群狼是我好不容易才用羊羔誘出的,最後一隻卻被你搶了!」
她用弓梢指著拓難,憤憤道。
「這裡是單于庭的獵場,你們是哪個部族的?」
拓難手中抓著狼屍,被這少女氣勢所懾,不由語塞,茫然轉頭去看古里渾。
那少女順著他的目光,一眼看過去,頓時嚷道:「古里渾,你終於敢回來了!」
「啊,久真!」
古里渾大驚失色,怎麼偏生遇到了這個驕恣女子。
「冬日裡你射獵輸給我,可是答應親口喚我三聲阿姊。可是想賴帳?」
「你是骨律與和連的阿姊,又不是我的……」
「可是你射獵輸了!」
「不是說好下次再決勝負麼……」
「我等了三個月,你卻跑哪去了?」
「我去外家了……」
這名為久真的少女乾脆驅馬上前,便要去揪古里渾的耳朵。
古里渾急忙捂著雙耳退避,急切間開始口不擇言。
「放,放開我,你如此兇悍以後誰敢娶你!」
「呸,反正我看不上你,你管誰能娶我!小時候你便被我揍,到現在依然翻不出天去!快喊阿姊,還有那頭狼也須賠我!」
「狼已經死了,如何賠你?」
「我不管,反正我沒射著狼便不開心,我一不開心你的耳朵便要遭殃!」
「別,我賠你的狼還不成嗎?」
「那你說打算如何賠?」
「這……」
張恪看著古里渾遇到這少女便如同羊見了狼,不禁暗自好笑。
骨律與和連的阿姊,那便是檀石槐之女了,難怪如此刁蠻。
聽見爭吵聲,李賁、趙喜等人也從後面趕了上來。
久真瞧見兩匹馱馬上的獵物,頓時放過了古里渾的耳朵,興致勃勃地上前查看。
「這頭雄鹿怎麼掉了一隻角,醜死了。這隻雉雞倒是艷麗,可以抵一聲阿姊。兔肉不好吃,不要。野羊腥膻,也不要。」
正在挑挑揀揀,一抬頭,卻發現一個俊美的漢地少年正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。
久真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眼,忽然別開目光,面上微紅。
她故作鎮定,從馱馬上取了雉雞。策馬來到古里渾身邊,壓低聲音問道:「那個面白的漢人是誰?」
「面白的?」古里渾看向張恪,「你是說張家阿幹嗎?」
「不是騎黑馬的,是那個騎黃馬的。」
「趙家阿干?」
趙喜見古里渾和久真都朝自己張望,急忙低頭查看,自己身上莫非沾了什麼東西?
「他姓趙麼?我知曉了。古里渾,今日便先放過你,哼!」
久真一撥馬,逃也似的帶著隨從走了,留下一眾少年面面相覷。
拓難提起手中的狼屍,遲疑地看向古里渾。
「這狼她不要了麼?」
古里渾也茫然地看向他,久真今日居然這麼輕易就放過自己,好不適應。
張恪倒是察覺了些什麼,朝趙喜看了一眼,並未多言。他讓拓難把那頭狼也放到馱馬上,便招呼眾人繼續射獵。
少年們很快便把方才的風波拋到了腦後,三三兩兩去尋找獵物。
趙喜又被張恪逼著拿起了弓,跟著李摶和李賁往南邊騎行。走了一陣,李摶眼尖,在一小片樹林中發現了一群鹿。於是三人抽出弓,慢慢接近。
這群鹿卻是反常,見有人接近,也是聚在林中久久不散。直到李摶遠遠射出一箭,鹿群才在一頭雄壯公鹿帶領下,向遠處跑去。
李摶立即策馬追了上去,李賁卻看著趙喜有些猶豫。
「阿賁,我馬術不精,你去照應阿摶,我會在此等待。」
李賁見四周沒有危險,便點點頭,追趕李摶和鹿群去了。
趙喜羨慕地看著他們遠去,下定決心多抽些時間練習弓馬。忽然聽見樹林中有什麼動靜,急忙拿起弓箭,小心朝林中看去。
卻發現是一頭母鹿剛剛生產,只見它一邊舔舐著初生幼鹿的身體,催促它儘快站起來,一邊警惕地看著趙喜,發出響亮的噴鼻聲,伴著高亢的鹿鳴。
趙喜見狀,心頭不由一軟,收起弓箭便要離開。卻聽聞身後動靜,一匹馬從不遠處馳來。
卻是方才遇見的那位胡人少女久真。她其實並未走遠,看見趙喜便偷偷跟了上來。
「好巧,你也在此射獵麼?」
久真假裝偶遇,故意策馬靠近趙喜。
「呃,我在等待同伴射獵歸來。」
趙喜不由退後了幾步,臉上發紅。
母鹿見又有人來,叫聲更大了。
「這鹿好吵,為何不將之射殺了?」久真皺了皺眉。
「這母鹿剛生了雛獸,《禮記》中說『毋殺孩蟲、胎、夭、飛鳥,毋麛,毋卵』,故而不能殺。」
趙喜急忙解釋,他的鮮卑語卻不太好,只能夾雜著漢話。
誰知久真卻直接改口說起了漢話。
「那一句是甚麼意思,我聽不懂。」
「便是說不能傷害幼獸,若母鹿死了,小鹿也不活了。」
趙喜有些驚訝,也改回了漢話。
久真見他滿臉認真,心中忽然有些憋悶,故意抽出弓箭。
「你們漢人的典籍卻管不到我,若我偏要殺呢。」
趙喜張開雙臂攔在她身前,嚅囁著說道:「莫殺帶雛母獸,有傷天和。」
久真「噗嗤」一笑,如花的笑顏讓趙喜一呆。
「真是頑痴!」
久真白了他一眼,卻是乖乖收起了弓箭,站到他身旁靜靜看向林中的母鹿。
那母鹿見他們沒有繼續靠近,叫聲緩了些,只是一味舔著幼鹿全身。
過了一會,小鹿終於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,不過幾步蹣跚,便能走動。再過一會,便踉蹌小跑起來。
那母鹿警惕地朝著他們又看了一眼,隨即催促著小鹿跟隨它往遠處逃去。
兩人靜靜看著這一幕。
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幼鹿是如何站起的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「希望它能順利長大,也不要再被我碰到。」
「啊?」
「頑痴!再被我遇到當然就成了我的獵物了。」
這時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馬蹄聲,應是李賁兄弟射獵回來了。
久真翻身上了馬,又看了眼趙喜,一句話未說便跑走了。
趙喜傻愣愣的看著這胡人少女消失在遠處,心中不禁悵然若失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,清揚婉兮。邂逅相遇,適我願兮。」
——《詩經·鄭風·野有蔓草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