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骨律你怎麼又來了?」
古里渾看著這不請自來的少年大剌剌占據了自己的座位,一時氣憤,卻又趕他不得,畢竟是檀石槐單于的子嗣。
骨律卻不理他,殷勤地給身邊的張恪倒了一杯酪漿。
「張家阿干,請!」
那日將雉雞獻給阿父,阿姊果然被阿父喚來。她在阿父身前那一番曲意討好,讓一旁的骨律看得目瞪口呆,自己的阿姊居然也能如此溫婉麼?
眼見阿姊把阿父哄得開懷,得了暫緩與慕容部聯姻的承諾。誰知剛出牙帳,她便又朝著自己揮起拳頭,逼著自己前來打探漢人的消息。
好在自己也想知道,阿姊遮遮掩掩想要查探什麼消息,便親往赤彌部結識了新來的幾位漢人。卻是和他們意外投緣,讓自己順利得到了許多信息。
向阿姊回報時,竟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絲羞澀,雖然轉瞬即逝,卻還是被自己看個正著。
於是早慧的骨律便明白了,阿姊為何這般抗拒與慕容部的婚姻。
雖然骨律知曉阿母的心思,是為了自己未來繼位拉攏外援。不過如果代價是讓阿姊從此失去笑顏,骨律還是寧願不去爭奪那個位置。反正現如今自己與和連年紀都還小,阿父也正當壯年,何苦急於一時。
說起來,自己也曾試探過阿姊的心意,卻結結實實換來兩拳。於是不敢再問,只是往赤彌部來得更勤了。
他又將席中的幾位漢人一一看過。
樂氏父子不提,寇孟年紀太小,李氏兄弟一個太沉悶、一個太跳脫,趙喜又太文弱,都不合阿姊的喜好。
看來看去,只有這位英氣勃勃的張家阿干最合適。尤其是上次射獵,見識過他的射術,讓骨律不禁大受震撼。不愧是曾與莫賀彌當一起射殺猛虎的英雄!
也只有這種英俊又勇武的少年,才配得上自己的阿姊。
雖然是個漢人,短短時間張家阿干卻已在彈汗山聲名遠播,誰都知道赤彌部有位漢人神射做客。
而且張家阿干待人親切,從不嫌棄自己年幼,讓人不自禁地想要親近。
「張家阿干,這羊肉烤得正好,你多吃些。」
骨律又從古里渾手中奪過一塊烤好的羊肉,遞給張恪。
古里渾不禁氣苦,恨不得和他打上一架。
一旁的寇孟見狀,連忙把自己手中的烤肉遞給他,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。
古里渾也是無奈,自己倒是不怕這小子,就怕打了小的惹出大的,若揍了骨律,久真必來找自己麻煩。
「張家阿干,何時有空再教我些射術吧。我回家按照你教的法子練習了數日,已有了長進。」
骨律雖然有心討好張恪,此時說的卻是真心話。這漢地的射術和草原上還是略有不同,經張恪點撥,卻是令自己大有進益。
「待會還要陪著古里渾去射獵。你若有暇,明日一早過來吧,正好我要教阿進習射。」
張恪也是喜歡這個少年的性格,雖是單于之子,卻毫不倨傲,人又機靈,無論教什麼一學便會。
「諾!」
骨律一臉喜色,又幫張恪取了幾次烤肉,才試探著問道:「聽聞漢地男子二十歲方能成婚,卻比草原上晚多了。卻不知是何道理,張家阿干你知曉嗎?」
張恪笑道:「《禮記》中說:二十而冠,始學禮。故而漢人未滿二十,便不算成年,也因此不應成婚。當然並無強制,民間也多有早婚者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骨律點著頭,裝成恍然大悟的樣子。
一旁的李摶卻看著他,面露古怪。
「骨律,你才十二歲,就想著婚配之事麼,這也太早了吧?」
骨律聞言不由紅了臉,強自爭辯。
「我只是好奇兩地風俗,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。」
「哈哈,我與你張家阿干同歲,比你大了三歲,且喚幾聲李家阿干來聽聽!」
骨律卻不理他的打趣,繼續問張恪。
「張家阿干,你在漢地有心儀的女子麼?」
「未有。」
張恪搖頭,心想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,什麼都敢問。
骨律心中頓時一喜。
「沒有麼,如此甚好……啊,我是說,好可惜……」
……
「阿姊,張家阿干在漢地沒有心上人。」
骨律一回來便跑到久真面前邀功。
「他有沒有心上人與我有何相干,還有呢?」
「還有什麼?沒了。」
骨律茫然。
「哼,要你何用!」
骨律於是又挨了一拳,急忙往後閃。卻見阿姊故作鎮定轉身離去,心中頓時明白了幾分。阿姊定是羞澀了,我還得繼續探聽更多張家阿乾的訊息。
久真卻是心中氣惱,這麼多日只探聽到這些。我想知道的是趙郎的訊息,可是又不能和這小子明說,真是火大!
骨律正要追上去和阿姊再說些張家阿幹的事,卻被母親大閼氏阿蘭喚入帳中。
「慕容之子素該明日便要抵達彈汗山。這幾日替我看好你阿姊,莫讓她惹出事來!」
骨律聞言,不禁瞪大了雙眼。
「可是阿父已經許了阿姊,暫時不提聯姻之事。」
阿蘭輕笑道:「你這小兒明白甚麼,慕容部勢大,與其聯姻不光是我的意願,你父親也樂見其成。」
「可是阿姊她會不開心。」骨律還想爭辯幾句。
「我嫁給你父親之前,你的舅父槐頭也是和你一般想法。現如今你再去問他,你看他會如何說?既然在族中長大,從小衣食無憂,便須為部族做些什麼。比起那些草場被奪,衣食無著的女子,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。」
阿蘭仿佛在說服兒子,又像在說服自己。母子之間一時久久無語。
待骨律離去,阿蘭長嘆一聲,隨後召來親信低聲詢問。
「素該明日抵達的消息已放出去了麼?」
……
翌日。
「什麼,古里渾聽聞慕容之子前來單于庭,一早便偷跑出去了?」
張恪聞言不禁愕然。
「他留書說,要前去質問慕容部為何逼迫白石部南下。不光他自己跑了,還拉著寇孟一起陪他。」
面前的彌當也頗為無奈,遞過來一塊木牘,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些漢字。
張恪接過來細看,倒是沒有更多信息。
「看來是早有預謀,難怪他們昨晚早早便回帳歇息,想來是趁著清晨眾人未醒,偷偷出了部族。赤彌大人知曉了麼?」
「已派人出去尋找。傳聞大閼氏正有意與慕容部聯姻,顓渠閼氏意向不明,在這當口,這倆小子可別鬧出什麼事來。」
張恪想了想,先讓趙喜去查看兩人帶走了多少乾糧與器具,又拿出自己繪製的簡易輿圖,詢問彌當。
「莫賀可知曉慕容部會從何處進入單于庭?」
彌噹噹即指向輿圖一處。
「歠仇水左岸有條支流,河道頗直,從單于庭來往東方多經此處,我和古里渾去歲冬日便是從這條河谷去的白山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所信者目也,而目猶不可信;所恃者心也,而心猶不足恃。」
——《呂氏春秋·審分覽·任數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