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話音剛落，一個頭髮些許斑白的老者向前走了一步，拱了拱手。
朱慈炤腳步微頓，更加意外了，看著宋應星。
「宋先生？先生的《天工開物》，朕是愛不釋手啊！不想先生也在船隊之中。」
宋應星躬身：「臣慚愧，甲申之後，中原已無可留之處，承蒙陛下開海之策，得以隨船西渡，願以殘軀，為海外新朝略盡綿薄之力。」
話語間，一行人走到了一間院落內，院落內擺放著各種的工具和儀器，爐火還未熄滅，鐵砧上有半成品的鐵件，牆角堆著幾摞碼放整齊的鋼材和銅料。
陳於階身後走出一人，朝著朱慈炤行了一禮。
「陛下，臣吳懷古，冶鑄軍械分院提轄，本院專研金屬冶煉、軍工火器、火藥配方、甲冑兵器等。」
說完從內拿出一把火銃，遞給王承恩。
王承恩檢查過後，雙手捧給朱慈炤。
朱慈炤拿起端詳了一會，銃管筆直，膛線均勻，木托上有製作者編號，做工比金山衛現役的鳥銃精細了不少。
「此銃用何種方法所制？」
101看書 找書就去 101 看書網，𝟭𝟬𝟭𝗸𝗸𝘀.𝗰𝗼𝗺超全 全手打無錯站
「回陛下，此銃所用之法，為水利鍛打、人工鑽膛、打磨、制模、雕花，每道工序各設一坊，各坊只做一道工序。責任到人，編號溯源，尺寸統一，零件可互換。」
朱慈炤聽完，將火銃遞給王承恩，搖了搖頭。
「太慢了，為何不全用水利？」
吳懷古面露難色。
這時，人群中走出一人，朝著朱慈炤行了一禮。
「陛下，臣機械工業分院提轄韓雲，臣斗膽回稟，目前我朝水利機具，僅能適配鍛打、研磨兩類粗工序，尚且無法全面鋪開至整套軍械製作流程。」
朱慈炤並未說話，示意其繼續。
韓雲繼續開口：「其一，水利動力不穩定，力道忽大忽小，精細工序，分毫差錯就會導致零件報廢。其二，水利機具尚未適配鑽膛、雕花、制模的精密傳動裝置。」
朱慈炤點了點頭，沒有立刻說話，繼續朝前走著。
韓雲退回隊列中，陳於階跟在身側，經過各個院落的時候，低聲開口為朱慈炤講解。
朱慈炤一路看過去，偶爾停下來問一兩句，問完便繼續走。
參觀完畢後，眾人行至官廳，朱慈炤坐在首座上喝了口茶。
「坐。」
眾人落座後，朱慈炤放下茶杯，環視了一圈眾人。
「今日來研究院，朕很滿意。金山百事待興，皇家格物研究院初立便能有如此規模，搜羅到諸多人才，實屬不易。」
眾人聞言，臉上帶著幾分忐忑，有人垂著眼皮盯著桌面，有人侷促地搓了搓手指。
朱慈炤頓了一下，聲音沉了幾分。
「但朕也有一句話要講在前頭，諸位都是大明的柱石，須知，強國者，非格物數理不能為也。朕會遣人編纂《專利法案》，保障匠人權益，凡發明出新器物，其於國於民有大利者，可封侯！」
官廳內安靜了一瞬。
眾人面面相覷，皆是震驚不已，自古非軍功不得封侯，何時他們匠人也能夠封侯拜爵了？
片刻後，有人率先伏下身去，緊接著滿屋的人都伏了下去，聲音在樑柱間迴繞：「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！」
朱慈炤壓了壓手，等呼聲落下，看向機械工業分院提轄韓雲。
「韓卿，可讀過《天工開物》中的雙動活塞雙向風箱？」
韓雲愣了一下，先是看了眼宋應星，隨即反應過來：「回稟陛下，臣自是看過。」
宋應星也是微微側目看向朱慈炤。
朱慈炤又問：「方卿的《物理小識》，可曾讀過？」
方以智一時之間愣在原地，他沒想過朱慈炤會看過自己的這本書。
良久，方以智緩過神來，看向朱慈炤。
「不知陛下說的是臣哪一卷？」
朱慈炤輕聲開口：「卷一氣論。」
方以智恍然，想起宋應星的雙動活塞風箱，兩眼迸出光芒，直接開口背誦：
「水一分煮到極沸，則變為氣，須千分百分之地，才可容載之。茲若將一罐，以水斟滿而封蓋，致氣不能出，則水沸罐必迸裂，是水布漲之力可見矣。今以蒸水之氣感動機關，即是此理。」
「具體意思便是，水煮沸氣化，氣體的力量可以用作機關。」
他說完，韓雲猛地站起身，聲音壓不住地揚了起來。
「若將宋同院的雙動式活塞風箱稍加改良，便是一個無需人力、燒水即可做工的機器！」
宋應星連忙開口補充。
「缸體可參照《冶鑄篇》的炮釜合鑄之工藝造承壓汽爐。」
韓雲隨即跟上：「參照《武備志》火器泄防之規立安全閥制，《農政全書》中水利轉輪中圓周運動轉為直線往復做功。」
兩人說完，對視了一眼。
宋應星轉身面向朱慈炤，躬身行了一禮：
「陛下之意，臣等已然明了，技術上並無不可逾越之難處，各書中都有現成工藝可循，只需拼接改良，便可製造出無需人力即可穩定做功之物。」
韓雲緊跟著躬身：「臣附議！」
二人剛想向朱慈炤辭別。
舟師海工院提轄沈延揚猛然站起身來，看向二人。
「宋同院、韓提轄，敢問這蒸汽動力可能催動船隻？」
二人又對視了一眼，韓雲轉頭看向沈延揚，臉色帶著驚喜。
「可行，此機器推力穩定，可用於輸水、碾磨、起重，自然亦可推船。只是蒸汽的推力取決於缸體的承壓、氣缸活塞的行程、燃煤續火的溫度。」
「機械工業院可先試製小型樣機，若可行，放大爐體、加長氣缸、增設齒輪，再依沈提轄海船的形制改變渦輪葉，足以取代風帆和人力漕槳。」
冶鑄軍械院提轄吳懷古站起身。
「既然能進工坊做功、能上船驅水，那是否可上車，替代牛馬？」
韓雲陷入沉思。
宋應星走上前，對吳懷古進行了解釋。
「放大上船容易，可縮小上車有些困難，需要足夠精細的做工和夠硬的鋼鐵。」
朱慈炤笑吟吟地看著眾人，沒有說話。
雖然他腦海里有後世的想法，但他並不打算直接告訴他們結論。
韓雲沉思了一會，走上前反駁。
「未必不能上車，鋼鐵硬度有局限，無法縮小缸體，我們可以將車體放大，若再鋪上鋼軌，減少阻力，依靠慣性和蒸汽動力，或可馱載萬斤貨物。」
朱慈炤笑著站起身，環視了一圈場中眾人，眼中的欣喜按捺不住。
「朕心甚慰，諸卿將開闢一個新的時代，這將是動力的革命，史書中會記載各位的功績！」
朱慈炤隨後看向宋應星和韓云：「既然兩位已有頭緒，便去做吧，此物命名蒸汽機！」
宋應星與韓雲對視一眼，韓雲拱手開口：
「陛下英明！此機器以蒸汽為動力，取名蒸汽機正才合適，臣等告退。」
兩人緩步退出殿外，一路向著機械工業院跑去。
朱慈炤收回目光，看向沈延揚：「舟師海工院要提前著手研製蒸汽海船，多與機械工業院溝通，蒸汽機一旦可用，蒸汽海船要快速地出現在大海上！」
沈延揚拱手：「臣遵旨，即日起便開始著手研製！」
朱慈炤點了點頭，沈延揚向殿外走去。
朱慈炤轉頭從袖中掏出一張宣紙，看向吳懷古。
「吳卿，可識得此物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