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標準化生產
秦尚志從德國帶回來的那批圖紙,在廠里掀起了不小的動靜。
最先動起來的是田奎。他看了幾頁翻譯稿之後,把菸袋往桌上一磕,說:「這洋人做槍,每個零件都帶著數。幾號鋼,幾道火,幾絲公差,寫得明明白白。咱們以前做槍,全靠手熟。手熟的人一走,活就斷了。」
陳懷遠說:「所以得改。從今天起,廠里所有零件,都要按圖紙做。不是按師傅的習慣做。」
他讓趙小栓把毛瑟圖紙里最核心的尺寸抄出來,貼在車間牆上。槍機閉鎖的螺旋角、機匣閉鎖槽深度、彈簧自由長度、槍管纏距。每一項都標了公差範圍。然後他讓田奎把廠里所有能做精密件的匠人召集起來,在翻砂間開了個會。
「以後做件,先看圖紙。圖紙上寫了公差的,按公差做。圖紙上沒寫的,按標準做。標準是什麼?標準就是——一個零件做出來,裝到任何一支同型號的槍上,都能用。」陳懷遠說。
底下有人小聲議論。一個叫李老柱的老鉗工站起來說:「陳副辦,這不容易。咱們以前在別處做槍,一支槍的零件跟另一支槍的零件,根本換不了。槍機拆下來裝到別的槍上,不是松就是緊。」
「就是因為換不了,才要改。戰場上槍壞了,沒時間修,換零件是最快的辦法。要是每支槍的零件都不一樣,那槍壞了就是廢鐵。」陳懷遠說。
李老柱想了想,坐下了。他沒再說什麼,可臉上還帶著猶豫。
陳懷遠知道,這不是一天能轉過彎的。他把田奎叫到一邊,說:「先從最簡單的件開始。槍機里的銷子、彈簧、墊片。先做一批,做完了混在一起,隨機抓一把裝。裝不上的,挑出來重做。做三批,就能看出誰的手穩誰的手鬆。」
「那做不好的呢?」田奎問。
「重做。做不好的,不能上夜班。」陳懷遠說。
田奎點頭。他從第二天開始,把夜班的人分成兩組。一組做銷子,一組做彈簧。每個人每天領材料、交成品,數量和尺寸都登記在冊。三天後,陳懷遠讓趙小栓把同一型號的銷子混在一起,隨機抓了二十個。他讓田奎把這些銷子分別裝到十支快槍上。結果有六個銷子裝不上。有的是長了,有的是短了,有的是孔位偏了。
陳懷遠把六個銷子擺在工作檯上,讓所有夜班的人圍過來看。他沒發火。他只是說:「這六個,是你們做的。裝不上,不是銷子的錯,是手不穩。從今天起,每個人每天收工前,要把自己做的銷子量一遍。量完記數。誰連續三天做的銷子都能互換,誰就能升做主工。」
有人問:「主工跟普通工有什麼不一樣?」
「主工能帶徒弟,能定工位。餉銀加兩成。普通工只能按圖做。主工能改圖——不是隨便改,是發現圖紙有錯,能提出來。提對了有賞。」陳懷遠說。
底下人開始交頭接耳。李老柱第一個站出來說:「我試試。」
從那天起,廠里的活變細了。白天鍛工、翻砂照舊。夜班的鉗工和精密件,全部按新規矩來。每個人手邊都有一把遊標卡尺。做完一件,先自量,再交檢。趙小栓管記數。他把每天的數據抄成一張表,貼在牆上。表上分了欄:姓名、件名、數量、合格數、不合格原因。不合格的,用紅筆圈出來。誰的名字被圈得多了,自己就急了。
田奎有時候晚上去車間轉。他不說話,只站在誰的身後看一會兒。看完了,走開。有人問他:「田師傅,你咋不說話?」田奎說:「該說的,陳副辦都說了。我說多了,你們煩。自己做不好,自己知道。」
半個月後,第一批可互換的銷子做出來了。一共一百二十個。陳懷遠讓田奎隨機抓了三十個,裝到三十支快槍上。全部裝進去了。他又讓趙小栓把這些銷子再拆下來,打亂了,再抓三十個。又全裝上了。
陳懷遠把結果告訴田奎。田奎抽著菸袋,半天沒說話。然後他把菸袋一磕,說:「成了。以後都這麼幹。」
可事情還沒完。銷子做成了,彈簧還沒做成。彈簧比銷子難。自由長度、彈性係數、疲勞壽命,每一項都得穩。陳懷遠帶著幾個人在廠後的試槍場裡測了三天。測出數據之後,他調整了繞簧機的進給速度和回火溫度。又讓李老柱帶著兩個手最穩的鉗工,專門繞簧。繞出來的彈簧,每一根都上秤稱重,上卡尺量長,上夾具測彈力。不達標的,當廢品回爐。
又過了十天,第一批可互換的彈簧也做出來了。陳懷遠把這些彈簧裝到快槍上,帶到靶場實彈。連打一百發。槍機閉鎖正常,彈簧沒有疲軟。他把數據記下來,寄給袁世凱。袁世凱回信只三個字——「知道了。」
標準化的活干到第三個月,廠里的產量開始往上走。
以前做一支快槍要二十天。現在分成了工位。槍機、槍管、槍托、彈倉、表尺,各做各的。最後總裝。一支槍從零件到成品,只要十二天。陳懷遠讓人在院子裡立了一塊木牌。牌上寫了兩行字。上行是「標準件」,下行是「互換裝配」。木牌是趙老憨用廢鐵皮剪的,字是陳懷遠用紅漆寫的。風一吹,鐵皮牌嘩啦響。可誰走過,都要看一眼。
田奎站在牌子下頭,跟陳懷遠說:「以前覺得你做圖紙檔案,是多餘的。現在才知道,沒那些檔案,標準件做不出來。檔案是根,標準化是樹。樹是從根上長的。」
陳懷遠說:「根是凱爾先生給的。樹是大家一起栽的。」
田奎笑了笑,不再說話。
有一天傍晚,陳懷遠把趙小栓叫到辦公室。他讓趙小栓把標準化生產的全部數據整理出來。做了多少件,合格率多少,換了多少工位,花了多少時間。趙小栓算了半天,報了個數。陳懷遠把這些數記進筆記本。寫完之後,他對趙小栓說:「你明天去趟正定。把天津這邊標準化的事,跟正定那邊對一遍。帶一份標準化數據去,留一份底子在那裡。正定和天津兩邊標準要統一。不能天津一個樣,正定一個樣。」
趙小栓點頭,開始收拾行李。
陳懷遠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廠區。鍛工間的煙囪冒著煙。鉗工間的燈已經亮了。院子裡,李老柱正帶著新來的幾個學徒在量銷子。那幾個學徒圍成一圈,蹲在地上,每人手裡一把卡尺。量得極認真。
他忽然想起在小站的時候。那時候他一個人蹲在油浴槽旁邊,盯著溫度計。現在他站在天津分廠的辦公室里,看著整個廠在按標準運轉。這條路,他走了六年。六年前,他在平壤城外死人堆里醒來,手裡只有一支膛線磨平的老毛瑟。現在,他手裡有一整套圖紙、一整套標準、一整個廠。還有一群願意跟他一起走的人。